李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小臂上的四个血洞同时崩开,血珠子往外冒。他没管,眼睛死死盯着北边的天际。
黑雾翻滚着涌来,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黑雾中的魔影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把整片天空往南边推。地面开始震动,先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官道上的碎石在跳动,板车上的铁器在哐当作响。
几万只魔同时奔跑,大地都扛不住。
“跑!”李言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所有人往南跑!别回头!”
队伍炸了。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所有人都本能地往南跑。牛车被丢在路边,板车被掀翻在地,老人被年轻人背着跑,孩子被女人抱在怀里跑。没有人哭,没有人喊,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李言站在原地,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他的左腿已经快废了,每跑一步都会摔倒。与其倒在路上被魔踩死,不如站在这里多杀几只。
他把未央刀插在地上,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铜钱还是温热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光。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深吸一口气。
黑雾到了。
最先冲出来的不是魔,是一股腥风。风里裹着腐肉的气味,浓烈得像有人把一堆烂肉塞进了鼻子。李言被熏得眼泪直流,但他没闭眼。
魔群从黑雾中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李言拔起未央刀,朝魔群冲过去。
第一刀,斩在一只金丹期魔的脑袋上,灰火从刀刃涌出,魔的身体崩解成灰色粉末。第二刀,砍在一只元婴期魔的前腿上,魔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被后面的魔踩成肉泥。
但魔太多了。
他杀了十只,一百只涌上来。杀了一百只,一千只涌上来。杀了一千只,还有九千只。
灰火在快速消耗。米粒大小的火种每杀一只魔就暗淡一分,从灰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色,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李言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左臂抬不起来了,就用右手砍。右腿站不住了,就单膝跪在地上砍。刀砍钝了,就用拳头打。拳头打碎了,就用牙齿咬。
他已经不像人了,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魔群把他围在中间,一层又一层,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圆环。圆环在不断缩小,魔与魔之间挤得密不透风,后面的魔踩着前面的魔往前涌。
李言的灰火终于熄灭了。
心脏上方的火种变成了一粒黑色的灰尘,安静地贴在心脏上,没有任何反应。他试着催动,没有回应。再催,还是没有回应。
灰火没了。
李言握着未央刀,刀身上没有火焰,只剩下一把银白色的刀。他苦笑了一下,挥刀砍向最近的魔。
没有灰火的未央刀只是一把普通的刀,虽然锋利,但砍在魔身上只能划开一道口子,杀不死。魔被砍了一刀,发出愤怒的嘶吼,反爪拍在李言胸口,把他拍飞出去。
李言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剧痛,肋骨又断了两根。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魔群涌上来,要把他撕碎。
一道金光从南边飞来,砸在魔群中,炸开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球。光球炸裂,金光四溅,方圆百丈内的魔被金光扫中,瞬间化为灰烬。
李言抬头看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而降。
秦岚。
她穿着深蓝色的猎魔司官袍,手持金色长剑,长发在风中飘扬。她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我不是让你回去吗?”李言的声音很弱。
“回去了,又来了。”秦岚一剑斩飞三只魔,转身看着他,“你欠我的钱还没还,死了我找谁要去?”
李言想笑,但笑不出来。
秦岚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扛在肩上,往南边跑。她的速度很快,脚下踩着金色剑光,一步就是百丈。魔群在后面追,但追不上。
“别跑。”李言说,“队伍还在前面。”
“我知道。”秦岚说,“我不是在跑,是在找位置。”
“什么位置?”
“能让你恢复的位置。”
秦岚扛着他跑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座小山丘上停下来。山丘不高,但视野很好,能看到南边正在奔跑的队伍和北边涌来的魔群。
她把李言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捏碎。玉简碎成粉末,粉末在空中凝聚成一个金色的阵法,阵法旋转着落在地上,没入泥土中。
“这是什么?”李言问。
“聚灵阵。”秦岚说,“我从琅天界带过来的,能把方圆百里的灵气汇聚到一个点。你坐在阵眼里,恢复修为。”
“你呢?”
“我挡住那些魔。”秦岚转身面对北边的魔群,“你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阵法就会失效。”
李言看着她,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走进阵法,坐在阵眼上。
阵法立刻启动,方圆百里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他的身体。灵气浓郁得像水,灌进丹田,灌进经脉,灌进每一个毛孔。
丹田里的灵力在快速恢复,从干涸到充盈,从充盈到满溢。修为从元婴期中阶突破到元婴期巅峰,然后继续攀升。
化神期初阶。
化神期中阶。
化神期巅峰。
李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燃烧,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被灵气冲刷,旧伤在愈合,新肉在生长。左小臂上的四个血洞在快速结痂,右腿上的裂口也在愈合。
但灰火没有恢复。
心脏上方的黑色灰尘还在,安静地贴在心脏上,任凭灵气怎么冲刷都没有反应。
李言不再管灰火,专注恢复修为。修为越高,他越能扛住魔群的攻击。就算没有灰火,光靠未央刀和化神期巅峰的修为,也能杀不少魔。
秦岚在山丘
金色长剑在她手中像一道光,每一次挥出都带走几十只魔的性命。她的修为很高,至少是渡劫期以上,但魔太多了,杀不完。
她杀了半个时辰,杀了几千只魔,但魔群的数量没有减少。黑雾中还在不断涌出新的魔,像是永远杀不完。
秦岚的灵力在快速消耗,金色剑光越来越暗淡,动作也越来越慢。一只元婴期巅峰的魔从侧面扑来,她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
魔张开嘴,咬向她的喉咙。
一把银白色的刀从远处飞来,贯穿了魔的脑袋,把它钉在地上。
秦岚回头看去,李言从山丘上走下来,浑身散发着化神期巅峰的气息。他的左臂还缠着布条,右腿还带着伤,但走路不瘸了。
“时间还没到。”秦岚说。
“够了。”李言走到她身边,从魔的脑袋上拔出未央刀,“再让你杀下去,你就要死了。”
“我死不了。”
“你死了没人替我还钱。”
秦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并肩站在山丘前面,面对无边无际的魔群。
“怎么打?”秦岚问。
“你左我右。”李言握紧未央刀,“看谁杀得多。”
“赌什么?”
“一百枚中品仙灵石。”
“你输定了。”
两人同时冲进魔群。
李言没有灰火,但他有化神期巅峰的修为和一把能承受白火的刀。他用刀不用火,一刀一刀地砍,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魔的要害上。
砍头,魔死。砍心,魔死。砍断脊柱,魔也死。
他杀得很快,比用灰火的时候更快。灰火虽然厉害,但需要消耗灵力,每杀一只魔都要烧掉一部分灵力。用刀杀魔,只需要力气。
他有力气。
化神期巅峰的肉身,力量大得惊人。一刀下去,能把金丹期的魔劈成两半。一脚踢出去,能把元婴期的魔踢飞几十丈。
李言在魔群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从南杀到北,从北杀到南。他浑身是血,有魔的,有自己的,分不清。
秦岚在另一边杀得也很猛。金色长剑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把杀戮利器,剑光所过之处,魔群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两人杀了半个时辰,杀了至少五千只魔。
魔群终于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主动退的。黑雾停止了翻滚,魔群停止了冲锋,开始往北边撤退。它们退得很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李言和秦岚站在尸山血海中,大口大口地喘气。
“它们为什么退?”秦岚问。
李言看着北方的黑雾,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有人让它们退。”
“谁?”
“一个穿黑斗篷的男人。他自称饲主,在圈养噬火魔兽。”
秦岚脸色一变:“噬火魔兽?你确定?”
“确定。”李言把在禁地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她,包括那个男人说的话,包括噬火魔兽对白火的克制,包括那些大千世界的符文。
秦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噬火魔兽不是琅天界的东西。”她终于开口,“那是大千世界的一种上古魔兽,专门克制修炼火属性功法的人。如果有人在琅天界圈养这种东西,那说明大千世界有人在插手这件事。”
“大千世界?”
“嗯。”秦岚点头,“诸天万界中,大千世界是最高等级的世界。那里的强者可以轻易毁灭整个琅天界。如果大千世界的人参与进来,这件事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
李言沉默。
他想起了那个男人说的话——我只是一个饲主,负责喂养。其他的事,不归我管。
那个男人背后还有人。
“先不管那些。”李言说,“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
“眼前的事?”秦岚看着南边,“你是说那些难民?”
“我是说海边。”李言转身往南走,“魔潮还会来,我们需要在下一波魔潮到来之前找到船,出海。”
“出海能去哪?”
“去哪都比待在这里强。”
两人往南走,追上了前面的队伍。队伍还在跑,但速度慢了很多,很多人都跑不动了,瘫倒在路边。
李言走到队伍前面,让所有人停下。
“魔退了。”他说,“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走。”
人群瘫倒一片,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发呆。林薇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李言面前,上下打量他。
“你的伤……”
“好了。”李言抬起左臂给她看,布条
林薇看着那些疤痕,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李言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他走到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北方的天空。
黑雾还在,但不再翻滚,安静地停留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打盹。
但李言知道,它很快就会饿。
下一波魔潮来的时候,会比今天更大,更猛,更狠。
他必须在那之前,把所有人送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