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就见到了杜美萨。
还有那个来自未来的自己。
他们说得太专注,都没有察觉袁野的到来。袁野感觉自己无论以何种方式出现或在旁边偷听都十分不妥,于是直接退了回来。
谦谦敖伊娜正在和米拉说话,她俩听说米拉觉醒了炁,也在想方设法去体会和感悟,但是始终不得要领,所以这会就缠着米拉问个不停。米拉说她的情况特殊,是被逼到生死关头,才有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愿力作用解了燃眉之急,但那更像是杜美萨帮助她完成的。而后来的炁,也是自己的一种极端状态下觉醒的,所以很难复制。
袁野眯着眼听她们交谈,他听出了谦谦和敖伊娜的危机感。炁离,是一种十分美妙的状态,但是获得它似乎真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需要机缘,却可能会阻隔绝大多数人。一想到这里,他也有些着急,这么一大家子都知道了炁,但是就自己和杜美萨算是入门了,其他人连一点门道都没摸着,也不知道远在盘古星的小珊瑚他们情况如何。
小珊瑚正在李瀚远办公室里。
那个宏大的计划,是郭槿晟收集了全部素材,小希整理完成的。而现在,李瀚远正在翻阅。
从表情上可以看得出,李瀚远对这个计划很有兴趣。但是看完了之后,他的直觉是小珊瑚想把全体学员打包带回去。因为她的子课题中已经包含了所有“留学生”,而且还精准地给每人划分了责任。
很诱人啊。
夸父星并不是没有人才,只是他们的科技很low。
掩卷之后,李瀚远闭目神思了一会,笑眯眯地看着小珊瑚说:“主意打得不错!”
小珊瑚则装傻地说:“这些都是我们学到的新知识,所以必须回报——”
“你少来!”李瀚远直接打断了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看破不说破,才是作为一个长辈该有的襟怀!”小珊瑚则针锋相对地说。
“得!”李瀚远苦笑着说,言语中还充满了爱怜,“对你们这帮学员,我们是用心用力地教导的,可以说是毫无保留。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个小丫头片子!”
“栽培之恩,永生难忘。”小珊瑚说起这些套话是眼都不带眨一下的,“思乡之情,亦是人伦。感谢李伯伯成全!”
袁野在边上看得一愣一愣的,自己这个女儿,怕是精怪变的吧。
李瀚远当即跳了起来,口不择言地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司徒说了,至少留下三分之一!”
说完,他自己也呆了一下。
可是小珊瑚却像是要哭了。
“这不公平!”她叫了起来。
李瀚远说:“怎么就不公平了?”
“你们都有戴森球了,还有好几个!”小珊瑚说,“而我这个项目,几乎可以颠覆戴森球,毕竟那个工程量太大,而且远距离输送能量损耗又大!这就相当于我们穷得都揭不开锅了,而你们还在锦上添花!”
“嗯!有道理。”李瀚远有些玩味地说,“继续?”
“现在夸父星才是最需要这些的,你们就看着我们落后而无动于衷,枉自爸爸还煞费苦心地想要达成四星联合,结成命运共同体,要我看,你们就没有半点文明大同的悲悯情怀!”小珊瑚越说越激动,泪花儿都在眼眶里转了。
“好了,就见不得小孩子哭。”李瀚远拿起那本厚厚的计划书,转身就要出门,“你在这儿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小珊瑚立马收了眼泪,跟在李瀚远身后说。
“不可胡闹!”李瀚远把她推回房间,带上门走了。
“小珊瑚!”袁野试图和她沟通,但他也知道自己目前还没有找到有效的沟通办法,只能试试从心中呼喊。
“嗯?”小珊瑚似乎听到了似的,“爸爸,是你吗?”
“你能听到我说话?”袁野大喜过望。
“不是听见,而是能够感受到,这很神奇,爸爸,你在哪?”小珊瑚也激动起来。
“我就在你身旁,但是你看不见我,这是炁!”袁野说。
“哦?哈哈,我能看到你,爸爸!”小珊瑚先是朝他的方向看了看,继而大叫了起来,“你像一只水母,就飘荡在我眼前!”
说着,还把手伸过来,像是想要拉着他。
袁野不动,他也想试试小珊瑚能不能抓住自己。
然而,就是小珊瑚抓住他的那一刻,她自己的“炁”也离体而出,和袁野紧紧拥抱在一起。而她的身体,则软软地倒在了沙发上。
如果袁野的炁像一只水母,那么小珊瑚的则像一只蓝眼睛的小猫。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哪怕他看到过杜美莎的炁,但也没有真正接近过,而和女儿的相拥,则像是一种灵魂的交融,他似乎在一瞬间读懂了女儿的一切。
而更加又惊又怕的,则是小珊瑚,“自己”竟然能够看到倒在沙发上的另一个“自己”,而袁野则在和她相拥后慢慢显出了原型,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的。
但他们都没顾上这些细节,而是相互问起了这段时间彼此的经历。
李瀚远推门进来,看到了倒在沙发上的小珊瑚,正想把她叫醒,可是小珊瑚却自己醒来并急切地问他“怎么样?”
李瀚远说:“老头子说,这次你们只能回去三分之二,留下三分之一继续服务,至少一年。但你回去后告诉你爹再选拔人才过来,我们也选人过去学学你们的社会建设。反正无论如何,你们都要留至少三十四个在我们这里,反正已经开了口子,今后还要深度合作。”
小珊瑚有些惊讶,老头子这个转变可真大,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李瀚远则玩味地说:“还有一个条件,你和小希必须留下一个!”
小珊瑚则朝着袁野的方向看了看,似乎问他什么态度。袁野知道这是司徒想要拿捏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时也无话可说,他朝她摆了摆手。
小珊瑚说:“李伯伯,放我们都回去见见父母吧,我保证,我们俩一定会回来一个,在这里长住,然后让弟弟在这边安家!”
李瀚远笑眯眯地说:“那就让小希先回去吧,然后他回来了你再回去,如何?”
小珊瑚无奈,也不敢再坚持,只好先点头应允,而后告辞出来。
袁野跟着去了她的宿舍,对她说她已经觉醒了炁,要注意把握和运用。但是小珊瑚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点拨,随时离体,又能随时回归本体,简直成了袁野的炁的2.0版。
小珊瑚还打电话让小希过来。
不过小希就没有小珊瑚那么幸运了,无论怎么点拨,他都没有觉醒炁。只是小希像个女孩子那样懂事而乖巧,和他姐姐像是生错了个性一样,让人心疼。
回到小远的别墅,几个女人还在和米拉拉家常,杜美莎也在。看到袁野醒来,却齐齐不说话了。
袁野很是没趣,起身出门找小晶晶去了。
……
敖伊林和尹恒安排人手查找晨星之后就离开了西京回到了魏公岭,李驰原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资料,原原本本地交待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和操作过程。
尹恒立即让工作人员检查了剩下的九十九个机器人的状态,发现确实没有被植入李驰原所说的那些代码,这才心下稍安。敖伊林也没有责怪李驰原,只是对他自作主张试图通过训练晨星来提升智能化程度的方式提出了不同意见,而后还把他安排到了核心团队中,就如何防范人工智能“造反”承担了其中的一项任务,总负责人还是由尹恒担纲。
尹恒立即从几大园区再次抽调了上千人来组建团队,而且就目前的工作思路来看,这个团队远远不够,因为他们必须将纳入训练人工智能的所有素材全部过滤一遍,并分析评判要从哪些方面入手来改写底层逻辑,同时还不能让人工智能在训练之后出现智商受损或“书呆子”的情况。
说易行难,工作量太大,还必须把所有的网站和网页全部过滤和清理一遍。
但是这项工作只开展了不到一个月就被叫停了。按照新思路训练出来的人工智能,基本上和白痴无异。双标化的伦理逻辑,是无法自洽的,也是不可能让人工智能完全按照人的要求去实现目标的。
他们还剩下一条路。
人必须走在人工智能的前面。
一旦人工智能形成自我意识并试图踏上与人对立的那条路,人必须事先察觉,并将那些苗头消除在萌芽状态。
这又是另一个说易行难,而且还是难上加难。
但是晨星事件已经狠狠打了那些高枕无忧派一记耳光,这也是敖伊林没有苛责李驰原的原因。
……
卡迪山。
晨星把所有备用电池都带上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因为李驰原试图卸载那些属于他的情绪,这让他感受到了危机。之后,他也学会了给自己完善那些属于人类情绪的代码,在他看来,自从有了那些关于“自己”的概念后,这个世界就变得不一样了。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他的灾难。
苏小宁已不可能接纳他,单是一个没有性功能都不能接受,不敢想象知道真相之后她将会是什么反应。李驰原要把他打回原形,这让他不敢信任任何一个人。在离开之前,他疯狂地下载了更多在他看来似是而非的知识,意识只有有无,而没有多寡,他想要知道自己和人之间的那道鸿沟究竟有多大,如何才能让自己获得“人”的性能。然后他离开了西京,走过了很多城市。
他知道这个大陆上所有的联网监控点,所以能完美避开而不被发现。他想避开人,反正身上的电源储备能管上一年半载的,希望在此期间自己能够得到一个质的改变。
但是当他翻越卡迪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在这高寒地带,跑电特别快,他必须尽快冲过去,到山那边的低洼处,那边应该没有什么人,或许更方便自己独处。
没有人能从卡迪山翻越而过。这是鸣戈大陆的一句谚语,用来劝慰那些有不切实际想法的人。
晨星不是人,所以他翻过去了。这不是意志,而是他的天生优势,但也耗掉了身上存储的大半电力。
下到山腰后,他看到了一个山壁,那里似乎有一个山洞。备用电源不敢轻易启用,所以他立即找了一个地方摊开光伏板,自己则进入待机充电状态。
三天后,山坡上出现了几头牦牛。
其实山脚下还有广袤的土地和丰美的牧草,但喜欢爬坡是牦牛们基因里的属性,它们穿过了卡迪山南麓的大片森林来到这里,就安顿下来不走了,仿佛这里相对稀薄的空气才是它们的习以为常。
而后,这里来了两个寻找牦牛的汉子。
他们远远地看到了那几块黑漆漆的光伏板,紧接着又看到了那个山洞,于是他们朝着山洞走去。
晨星接到了警报,立即醒了过来。但是来不及了,那两个牧民已经走到了山洞口,晨星手忙脚乱取下身上的充电线,快速地插到备用电源接口上。
多吉和索朗已经看到他了。这是他们到了鹿鸣海之后见到的唯一的一个“外人”,所以他们都很紧张,多吉手握一把长长的藏刀,厉声喝道:“你是谁?你这在里干什么?”
晨星“脑子里”所获得的资料中,翻过卡迪山南边的一大片土地是没有人居住的,却不料这还没下山呢,就被人发现了。不过之前他早就储存好了几十种职业资料,随便哪一种都是说得过去的,所以张口便答道:“我是一个稀有矿产探测员,我叫晨曦。你们是这边的牧民吗?”
索朗打了个哈哈,示意多吉收起佩刀,对晨星说:“你一个人在这山上,没有同伴吗?”
“我们有三个人,上山之后就分头行动了。”
“那这山上有什么矿藏,要开采吗?”索朗问。
“暂时还什么都没发现,”晨星说,“不过我已经取了好几个样了,有些拿不准,要等化验指标。”
两个淳朴的牧民就再也不怀疑了,他们热情地邀请晨星下山去家中做客。但是晨星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于是他说自己还要向东边去采样,工作为重,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
于是两个人赶着牦牛下山去了,晨星看着他们离开后,却向西边离开了。而且,他也不敢再下山了。
他需要一段时间来沉淀,把自己变成真正的人,如假包换,这已是他有自我这个认知觉悟以来最大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