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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宜昌城外的日军指挥部却灯火通明。
园部和一郎站在地图前,已经整整二十分钟没有动。
他的右手按在宜昌城的位置,表情十分的严峻和不满。
参谋长小畑银之助少将快步走进,立正敬礼:“司令官阁下,急电。”
“念。”
“第五战区李宗仁部廖磊集团军约三万五千人,已突破我军三道阻击线,现距宜昌西北仅十五公里。第六战区陈诚亲率三个师约两万七千人,正在三斗坪一线与我第40师团激战,我军虽凭借工事和舰炮支援死守,但支那军攻势极猛,预计……最多可支撑三十六小时。”
三十六小时。
园部闭上眼睛。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天,现在胜利就在眼前,但时间,时间突然变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城内进展如何?”他问。
第3师团师团长山胁正隆低头:“今日进攻受挫,我军伤亡逾三千。支那军虽损失惨重,但仍在七处据点顽强抵抗。尤其是中央银行大楼,经一昼夜重炮、毒气、航空轰炸三重打击,仍在我手。陈实……陈实还在那里。”
园部猛地睁开眼,瞳孔中布满血丝。
“自从向宜昌发起进攻以来,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六天了。”他的声音低沉,“大本营给我的时限是十天。十天拿下宜昌,作为进攻重庆的前进基地。”
他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而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的二十六天。八万皇军,三路合围,动用重炮、毒气、航空兵,却连陈实的一根手指都没能斩下。”
“简直是奇耻大辱!你我都是帝国的罪人,都应该切腹自尽!”
在座所有日军军官闻言连忙低头说‘嗨’,司令官阁下正在气头上,没有人敢接话。
“现在好了,支那援军来了。廖磊部距宜昌城只有十五公里,陈诚部只有三十公里。他们距离宜昌的距离,比我们攻克宜昌需要的天数,还要近。”
园部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依然在燃烧的宜昌城,那里火光点点,炮声零星,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还在喘息,还在抵抗。
“命令——”他突然转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城外阻击部队死守阵地,不惜一切代价阻挡支那援军。阵地丢了,指挥官剖腹谢罪!”
“城内所有可调动的部队,不分兵种、不分序列,全部投入总攻。炮兵把所有炮弹打光,航空兵天亮即出动,给我把支那据点一个个夷为平地!”
“第3师团主攻中央银行,第13师团攻击邮政大楼,第39师团攻击电报局,第40师团一部牵制圣公会教堂及中国银行。各师团均需投入全部预备队,不留一兵一卒。”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刀,“今晚不休息,连夜进攻。我要陈实没有一分钟喘息的机会!”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
日军各师团连夜调动,炮兵阵地彻夜轰鸣,坦克发动机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无数火把汇成一条条火龙,从四面八方向宜昌城内涌来。
这个夜晚,没有黑暗。
炮火将黑夜亮成了白天。
中央银行大楼内,残存的守军刚刚得到两个小时的喘息。
陈实还没有睡,他在各个楼层巡视,查看伤员,清点弹药,检查每一道临时加固的工事。
三楼东侧,一个年轻士兵靠在断墙边睡着了,怀里还抱着打空了的步枪。
陈实驻足,轻轻把枪从士兵手中抽出来,放在一边。
士兵被惊醒,猛地抓起枪就要起身。
“别动,再睡会儿。”陈实按住他。
士兵看清是军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睛却红了。
他叫周根生,四川广安人,十八岁。
去年冬天入伍时,还是个在田里插秧的农家少年。
现在他守着一挺轻机枪,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楼里,已经打死了至少二十个鬼子。
“军座,咱们……能打赢吗?”他小声问。
陈实没有回答“能”或“不能”。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说:
“你叫什么名字?”
“周根生。”
“根生,你记住,”陈实拍拍他的肩,“这场仗打赢打不赢,不在这一时。你在这里打死二十个鬼子,就是替咱们中国人出了二十口气。你活着,就能再出二十口气,两百口气。”
周根生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陈实站起身,刚想往下走。
“轰——!!!”
一发炮弹命中大楼东北角。
巨大的冲击波将陈实掀翻在地,周根生扑上来护住他,碎玻璃和弹片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军座!”警卫冲过来。
“我没事。”陈实推开周根生,从废墟中爬起来,“鬼子又开始炮击了?”
话音刚落,更多的炮弹呼啸而至。
这次不是定点清除,是真正的毁灭性轰击。
日军把所有能调动的火炮全部投入,不计成本,不计精度,只求在最短时间内将这几栋建筑彻底抹平。
中央银行、邮政大楼、电报局、圣公会教堂……七处堡垒同时被炮火覆盖。
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爆炸声连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失聪,胸口发闷。
大楼在呻吟中颤抖,混凝土块不断坠落,裂缝像蛛网一样爬满墙体。
陈实被警卫拖进地下室的入口,刚进去,身后一堵墙就塌了。
“伤亡报告!快!”他嘶声喊道。
通讯兵连滚带爬接通了其他据点。
“邮政大楼——大楼东侧完全塌了!袁师长他们被压在
“电报局——鬼子趁炮击冲进来了!魏师长带着弟兄们在楼道里打近战!”
“圣公会教堂——郭司令那边失联了!电话线炸断了,传令兵还没回来……”
每一条消息,都是一记重锤。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当日军炮火开始延伸时,步兵的冲锋号几乎同时响起。
“小鬼子上来了!”吴求剑从观察孔缩回头,满脸灰土,“军座,至少有五个中队,从三个方向压过来了。还有坦克,至少六辆。”
陈实从地下室爬出来,抖落身上的尘土。
他走到窗口,用望远镜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日军。
鬼子太多了。
正面、左翼、右翼,到处都是屎黄色的身影。
坦克的轰鸣声压过一切,炮塔转动,机枪扫射,步兵嚎叫着“板载”跟在后面。
楼内残存的守军不足五百人,弹药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
楼外的弟兄们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怎么样,还有多少人活着,估计不是很乐观。
阵地防御战,快撑不住了。
“军座,咱们怎么办?”吴求剑声音嘶哑。
陈实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
“阵地防御战,咱们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