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令传达下去,没有人犹豫。
残存的守军开始有序后撤,每一层都留下少量死士断后,用生命换取时间。
地下室入口处,袁贤瑸清点人数,和他一起的弟兄还有六十七人,个个带伤,弹药所剩无几。
“怕死吗?”他问。
“不怕!”众人齐声,声音在地下室回荡。
“好。”袁贤瑸笑了,笑容狰狞,“那咱们就让小鬼子知道,什么叫中国军人的骨气!”
他走到引爆器前,一个简陋的木盒,里面是手摇发电机和电路。
外面,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日语喊叫声。
“准备……”袁贤瑸把手放在摇柄上。
但就在这时,一个通讯兵突然大喊:“师长!等等!中央银行急电!”
“念!”
通讯兵颤抖着念出电文:“袁:获悉你部危急,然援军已至宜昌外围,正与敌激战。望再坚持半日,里应外合,或有生机。陈实。”
地下室一片死寂。
援军……真的来了?
袁贤瑸的手从摇柄上移开。
他看了看周围的弟兄,每个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半日……”他喃喃道,“弟兄们,还能撑半日吗?”
“能!”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用剩下的手举起步枪,“师长,咱们能!”
“对!能!”
袁贤瑸深吸一口气:“好!那咱们就再守半日!告诉陈军长,我袁贤瑸和邮政大楼六十七个弟兄,等他来救!”
他转身下令:“放弃地下室,撤回一楼!依托废墟,层层阻击!每一分钟,都要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
……
宜昌西北方向二十公里,鸡公岭。
廖磊的第21集团军先头部队第7军172师终于赶到了这里,却遭遇了日军的顽强阻击。
日军第3师团第29旅团所属的第18联队,在配属了一个山炮兵大队后,总计约三千八百人,依托险要地形,构筑了坚固的工事。
广西兵们发起了三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山坡上躺满了尸体。
“司令,硬冲不行啊!”172师师长满脸血污,“鬼子火力太猛,咱们又没有重炮……”
廖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硝烟弥漫的宜昌城,心急如焚。
他已经能听到那里的炮声了,能看到冲天的黑烟。
陈实还在坚持,但他的部队却被挡在这里,寸步难进。
“不能再等了。”廖磊放下望远镜,眼中闪过决绝,“组织敢死队,今晚夜袭。我亲自带队。”
“司令!您不能……”
“闭嘴!”廖磊瞪眼,“陈文素在城里等死,我在外面看着?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转身对集结的军官们说:“告诉弟兄们,今晚这一仗,不是为了军令,不是为了功勋,是为了救咱们的袍泽弟兄!陈实将军和六十七军的弟兄们,已经在宜昌血战了二十天!他们等咱们,等了二十天!”
他声音哽咽:“今天,咱们广西儿郎,不能再迟到了!就是死,也要死在去宜昌的路上!”
“愿随司令赴死!”众人齐声。
与此同时,第六战区方向,陈诚亲率的第75军三个师也遇到了麻烦。
日军第40师团主力在长江北岸部署了重兵,其第234、235、236三个联队,加上配属的独立野炮兵第2联队及江上炮艇分队,总计超过一万五千人,利用江防工事和舰炮支援,将增援部队牢牢挡在了三斗坪一线。
陈诚急得嘴角起泡,他站在江边,用望远镜看着对岸的宜昌城,拳头攥得嘎嘣响。
“命令炮兵,把所有炮弹都打出去!给我轰开一条路!”他嘶声下令。
“总长,炮弹不多了,还要留着攻城用……”
“现在不用,留着给谁用?!”陈诚怒吼,“我弟弟在城里等死!你们跟我说节约炮弹?!打!给我往死里打!”
炮火映红江面,但对岸日军的工事太坚固了,进展缓慢。
陈诚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叫来情报处长:“城里……还有消息吗?”
处长摇头:“最后一次联络是昨天下午。陈军长说,他们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
陈诚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落。
他和亲弟弟差了将近20岁,可以说就跟半个父亲一样。
如今,一个在城里死守,一个在城外却救不了他。
“文素……撑住啊……”陈诚喃喃道。
夜幕降临,日军的进攻终于停止了。
不是他们不想打,而是今天的伤亡实在太大了。
园部和一郎在指挥部里看着战报,脸色铁青。
他指挥的第11军,已陆续投入第3、第13、第39、第40四个师团又两个独立混成旅团,总兵力超过八万人,对宜昌围攻已二十日。
一天的血战,日军在各条战线又付出了超过一千人的伤亡,却依然没有完全拿下任何一座堡垒。
中央银行还在坚持,邮政大楼还在抵抗,电报局、圣公会教堂……所有据点都还在中国军队手中。
“废物!都是废物!”园部把战报摔在地上,“八个联队,打不下这些残兵?!”
参谋们低头不敢言语。
良久,参谋长小心翼翼开口:“司令官阁下,支那军的顽强超出了预期。而且……根据航空侦察,支那援军已抵近宜昌外围,廖磊的第21集团军距城已不足二十公里。”
“我知道。”园部冷静下来,“命令外围阻击部队,不惜一切代价挡住援军。城内……明天必须解决战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中央银行上:“明天拂晓,集中所有重炮,轰击一小时。然后,投入所有预备队,四面围攻。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结果——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陈实的人头!”
“哈依!”
城内,中央银行地下室。
烛光摇曳,映照着三十多张疲惫不堪的脸。
这是还能战斗的全部军官了。
士兵们分散在各层废墟里,靠着断墙残壁休息,许多人抱着枪就睡着了,连伤口都来不及包扎。
陈实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数据。
战前,中央银行守军三千二百人。
现在,还能拿枪的,一千七百七十四人。
其中重伤但坚持战斗的,八十一人。
弹药,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
粮食,还能撑三天。
水,地下室深处有一口井,暂时不缺。
“军座,其他据点的联络都断了。”吴求剑声音沙哑,“最后一次联系,邮政大楼还有六十七人,电报局还有不到两百,圣公会教堂情况不明。”
陈实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出怀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
援军说今天到,但到现在还没消息。
也许是被挡住了,也许是……根本不会来了。
但他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告诉弟兄们,”陈实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抬起头,“援军就在城外,正在和鬼子血战。我们每多守一刻,他们就离我们近一刻。”
他环视众人:“明天,鬼子会发动最疯狂的总攻。也许我们守不住,也许这座楼明天就会塌,也许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地下室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但是——”陈实提高声音,“我们守了二十天!我们杀了至少一万五千个鬼子!我们让园部和一郎知道,中国军人,不是好欺负的!我们让全国同胞知道,宜昌还在!抗战的精神还在!”
陈实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破损的军旗。
他伸手抚摸旗面上的弹孔和血渍,转身,一字一顿:
“明天,也许是最后一天。但我希望,每个人都能记住——我们是为国而死,是为民族而死。我们的血不会白流,我们的名字,会刻在历史上。”
“现在,去休息。明天,我们要让鬼子知道,什么叫‘死战到底’!”
军官们默默敬礼,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