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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战斗并不仅限于大楼之内。
在中央银行周边已成焦土的街巷与废墟中,残存的守军部队,正与渗透进来的日军展开着更为残酷的逐屋、逐墙争夺。
大楼西侧,原本作为外围屏障的一排砖石房屋早已被炸成瓦砾。
黄连长带着二十几个弟兄潜伏在此,他们的任务是用冷枪和手榴弹迟滞日军对主楼的直接冲击。
当毒烟弥漫时,他们没有足够的湿布,只能将脸埋在尚带湿气的泥土里,憋着气等待。
“咳咳……连长,三点钟方向,鬼子一个小队摸过来了!”一个眼睛通红的士兵压低声音报告。
黄连长透过砖缝看去,大约三十多名日军,正小心翼翼地从断墙后向大楼缺口运动。
“打!”
他一声令下,残破的窗口和瓦砾堆后同时喷出火舌,手榴弹划着弧线落入敌群。
突如其来的侧射火力让日军措手不及,瞬间倒下七八个,其余慌忙寻找掩护。
但日军反应极快,立即调转枪口和掷弹筒向这片废墟轰击。
炮弹在瓦砾中爆炸,砖石横飞。
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
黄连长左臂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简单用绑腿捆住后,继续射击。
他们在这里坚守了半小时,击退了日军三次试探性冲锋,自身也伤亡过半。
当接到楼内命令撤回时,二十多人只剩下七个能走的,互相搀扶着,在日军机枪的追射下,跌跌撞撞撤回了大楼侧翼的一个小门。
另一处,在中央银行后街,日军一个中队试图绕过大楼正面,从防守相对薄弱的侧后方突入。
这里由周营长带领的一个不满编连防守,他们利用下水道、半截墙体和炸塌的房屋,构筑了简易但交叉的火力网。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日军凭借兵力优势猛冲,守军则依靠地形节节阻击。
一处断墙后,两名士兵弹药打光,抱着集束手榴弹冲入敌群。
一个地窖射击点被日军火焰喷射器发现,里面的四名士兵全部牺牲。
周营长抱着机枪打光了最后一个弹匣,最终被日军刺刀围住,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这些发生在大楼之外,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的小规模战斗,其惨烈程度丝毫不亚于主楼攻防。
每一寸失守的废墟,都浸透了双方士兵的鲜血。
正是这些外围弟兄用生命争取的时间,让主楼守军得以喘息、调整防线、堵上缺口。
上午十时许,正当守军艰难应对毒气与烈火的双重煎熬时,天空传来了沉闷的引擎轰鸣。
六架日军九七式重型轰炸机,在四架战斗机的护航下,自东南方向飞临宜昌上空。
它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盘旋一圈后,便降低高度,径直扑向已成为一片废墟却依然倔强挺立的中央银行大楼。
“敌机!是轰炸机!”楼顶残存的观察哨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话音刚落,尖锐的破空声已如死神催命般降临。
第一批炸弹脱离机腹,带着令人牙酸的嘶鸣坠落。
守军仅存的几挺高射机枪疯狂地向天空倾吐火舌,但在缺乏有效指挥和充足弹药的情况下,稀薄的弹幕根本无力阻止死神。
“轰!轰轰轰——!”
比炮弹更加沉重的爆炸接连不断地在大楼周边及楼体上炸响。
一枚重磅航空炸弹直接命中了大楼中部偏东的位置,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本就摇摇欲坠的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块大块的楼板塌陷下去,将
另一枚炸弹落在前院,将堆积起来的防御工事和几处临时救护点炸得粉碎,残肢断臂混合着瓦砾泥土四处飞溅。
燃烧的汽油随着爆炸泼洒开来,火势瞬间蔓延,与火焰喷射器制造的火灾连成一片,整个中央银行大楼仿佛陷入了一座燃烧的炼狱。
浓烟蔽日,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个幸存者的肺叶。
空袭持续了约二十分钟。
当敌机的轰鸣声终于远去,留下的是一片更加彻底的人间地狱。
大楼的结构遭到进一步摧毁,可供防御的完整空间越来越少。
伤亡数字再次激增,本就匮乏的药品和绷带彻底告罄,重伤员在痛苦中呻吟,轻伤员则只能撕下衣服简单捆扎,继续拿起武器。
陈实刚刚指挥扑灭一处机库炸弹引发的大火,脸上新添了几道焦黑的痕迹。
他看着眼前这片几乎被彻底化为废墟的阵地,以及士兵们那些被烟熏火燎却依然坚毅的面庞,心中的火焰却烧得更加炽烈。
“军座!一楼东侧失守!鬼子从缺口冲进来了!”传令兵满脸烟尘跑来。
陈实抄起一支冲锋枪:“警卫排,跟我上!”
一楼东侧,原本坚固的墙体被重炮和炸弹连续撕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二十多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正从缺口涌进来,与守军展开近战。
刺刀碰撞,枪托砸击,拳头,牙齿……一切能用的武器都用上了。
狭窄的空间里,双方扭打在一起,鲜血飞溅,惨叫不绝。
陈实冲进来时,一个日军士兵正把刺刀捅进一个年轻士兵的胸膛。
他抬手就是一个点射,鬼子应声倒地。
“杀!一个不留!”陈实怒吼。
警卫排的士兵们红着眼,用冲锋枪扫射,用手榴弹炸,用刺刀捅。
冲进来的二十多个日军被全歼,但守军也付出了十几条生命的代价。
缺口暂时被堵上了,用沙袋,用砖石,用阵亡弟兄的尸体。
陈实靠在墙上喘息,防毒面具里全是水汽,视线模糊。
他摘糊味,但已经稀薄很多。
“军座,您不能摘……”吴求剑想阻止。
“戴着更看不清。”陈实抹了把脸上混合着血、汗与黑灰的污渍,“告诉弟兄们,毒气会散,火可以灭,飞机炸过也就炸了,但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这栋楼就丢不了!”
邮政大楼的处境更加凶险。
大楼正面墙体完全倒塌,日军第39师团第231联队的一个加强大队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入。
袁贤瑸不得不将部队分散,逐层、逐屋抵抗。
“师长,二楼失守了!三连长他们……全殉国了!”一个满脸焦黑的士兵跌跌撞撞跑来。
袁贤瑸正守在三楼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脚边堆着七八个空弹匣。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让四连退到三楼,在楼梯布设诡雷。五连从侧翼包抄,打鬼子的屁股。”
“师长,五连就剩十二个人了……”
“十二个人也是兵!”袁贤瑸瞪眼,“执行命令!”
士兵转身离去。
袁贤瑸换上新弹匣,对着楼下又是一梭子。两个试图冲上来的日军被打成筛子,滚下楼梯。
但更多的日军涌上来。
他们不仅从正面强攻,还从外墙搭梯子,从窗口爬进来。守军四面受敌,防线处处告急。
最致命的是,日军工兵开始爆破承重墙。
“轰!轰!”
沉闷的爆炸从楼下传来,整栋大楼都在摇晃。灰尘、碎石从天花板落下,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
“师长!鬼子在炸承重柱!楼要塌了!”工兵出身的副官脸色惨白。
袁贤瑸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让所有还能动的人,撤到地下室。”他下令,“按预定计划,准备‘最后的礼物’。”
所谓“最后的礼物”,是战前埋设在地下室周围的五百公斤炸药。
一旦引爆,整栋大楼会坍塌,把里面的日军全部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