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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贤瑸的处境更艰难。
他手下三千多官兵,正面临日军最猛烈的正面冲击。
日军的重炮几乎把楼前的防御工事全部夷平,雷区也被引爆了大半。
现在,日军步兵已经冲到了楼前三十米处,正在用炸药包爆破一楼的大门。
“师长,大门要撑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营长跑来报告。
袁贤瑸看了眼手表,此时是下午三点二十。
“让一楼的人撤到二楼。”他说,“把咱们‘最后的礼物’准备好。”
所谓“最后的礼物”,是他战前秘密布置的,在大楼地基周围,埋设了整整五百公斤炸药。
一旦大楼守不住,就引爆,和攻进来的日军同归于尽。
命令传达下去,没有人退缩。
一楼的士兵们默默后撤,在楼梯口布置了最后一道防线。
大门被炸开了。
日军嚎叫着涌进来。
“打!”二楼的所有火力同时开火,子弹、手榴弹如雨点般砸向门口。
冲进来的日军成片倒下,尸体很快堆成了小山,反而堵住了后续部队。
但日军太多了,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战斗从门口打到了楼梯,从楼梯打到了二楼走廊。
每寸地面都在争夺,每个房间都在血战。
一个士兵打光了子弹,抡起步枪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袋,随即被刺刀捅穿。
另一个士兵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扑进日军人群。
惨烈,悲壮。
袁贤瑸亲自端着一挺轻机枪,守在二楼最重要的一个转角。
他已经记不清打光了多少弹匣,只记得面前的日军倒下一批,又上来一批。
“师长!右边走廊失守!”
“左边也撑不住了!”
袁贤瑸看了看周围,还能站着的弟兄已然明显少了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下令引爆。
但就在这时,日军后方突然传来爆炸声和枪声。
是侧翼的一个暗堡,之前一直沉默,此刻突然开火,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那是他预先埋伏的一支奇兵。进攻的势头再次被打断。
“好!打得好!”袁贤瑸大笑,“告诉弟兄们,援军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其实他也不知道援军什么时候到。
但只要这三千人中还有一个人能战斗,就不能放弃。
郭忏的战术最灵活。
他手下四千六百兵力,被他化整为零,灵活运用。
当周边民房被炮火夷平后,他并没有死守教堂,而是将部队分散在废墟中,形成一张无形的网。
日军攻进教堂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支那人跑了?”小林少佐疑惑。
话音未落,四周枪声大作。
从断墙后,从瓦砾堆里,甚至从地下排水沟的盖板下,守军的子弹从各个方向射来。
日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中计了!撤退!”小林大喊。
但已经晚了。
郭忏亲自带着一支敢死队,从侧面杀出,直插日军指挥中枢。
敢死队三十人,全是江防军的老兵,擅长近战。
他们不用枪,用大刀,用刺刀,甚至用工兵铲,冲进日军队伍就是一顿砍杀。
小林身边的护卫队被冲散,他本人被一个老兵一刀砍在肩膀上,惨叫倒地。
“撤!快撤!”
副官扶起他,仓皇后退。日军狼狈退出教堂区域,又扔下了几十具尸体。
郭忏没有追击。
他清点人数,敢死队三十人,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一个,个个带伤。
“司令,咱们……还能打几次这样的反击?”
一个老兵喘着粗气问。
忏看着满目疮痍的阵地,沉默片刻:“打到没人能打为止。”
他望向中央银行方向,那里炮声依旧。
“陈军长和他那边兄弟还在坚持,咱们这兵力还多,绝不能退。”
下午五点,夕阳西下,将宜昌城染成一片血红。
中央银行前的街道上,三辆装甲车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滚滚。
日军尝试了几次冲锋,都被残存的碉堡和楼上的火力打退。
三千守军构筑的防线,依然如磐石般横亘在日军面前。
一天的激战,日军在各条战线付出了至少八百人的伤亡,却依然没能彻底突破任何一处由中国将士坚守的堡垒。
园部和一郎在临时指挥部里大发雷霆。
“废物!都是废物!八万皇军,打不下几千残兵坚守的几栋楼?!”
参谋们低头不敢言语。
“命令!”园部拍桌子,“今晚各部休整,补充弹药。明日拂晓,集中所有重炮,给我把中央银行夷为平地!我要让陈实和他那三千人,死无葬身之地!”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日军的攻势暂时停止。
中央银行大楼里,守军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陈实站在三楼一个完好的窗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吴求剑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军座,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了。”
陈实接过,慢慢咀嚼。
饼干很硬,很难下咽,但他吃得很认真。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问。
吴求剑沉默了一下:“中央银行守军,战前三千人,现在……还能战斗的,不到两千三百人。碉堡部队几乎全灭。”
陈实的手顿了顿,继续吃饼干。
“其他据点呢?”
“电报局伤亡七百人,邮政大楼伤亡九百人,圣公会教堂情况稍好,但也损失了六百兵力。”
吴求剑的声音越来越低,“军座,咱们四条战线,一万六千兄弟……真的还能守住吗?”
陈实吃完最后一口饼干,喝了口水。
“老吴,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在战前,把平民都撤走吗?”
吴求剑摇头。
“因为我知道,这场仗会打得很惨。”陈实望着窗外,“一万六千将士,很可能都会留在这里。但我不能让老百姓跟我们一起死。他们撤走了,去了石牌,去了重庆,就能活下去。而咱们这一万六千人在这里死战,就是为了让他们能活下去。”
他转身,看着指挥部里疲惫不堪但眼神依然坚定的军官们:“咱们是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百姓,守卫国土。今天咱们多守一天,后方的百姓就多一天安宁,援军就多一天时间准备。咱们这一万六千人,就是钉在这里的一万六千颗钉子。”
“至于能不能守住……”陈实的声音很平静,“守不住也要守。因为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要打。有些地方,明知道会丢,也要守。”
“为什么?”一个年轻的参谋红着眼问。
“为了告诉鬼子,告诉全世界——”陈实一字一顿,“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中国土地,不是想占就能占的。我们这一万六千人,就是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