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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六十七军留守处。
参谋长赵刚是陈实最信任的心腹,从江湾到现在,一直都是陈实的五得力助手,两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像是夫妻一般经营着67军,彼此早已结下深厚的战场情谊。
当电报译出时,赵刚正在查看新兵的训练情况。
通讯处长几乎是哭着冲进来的:“副军座!军座……军座他……”
赵刚心头一沉,抢过电文。他只看了开头,就觉得天旋地转。
“绝电……”他喃喃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电文从手中滑落。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赵刚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传令!留守处所有能动的,集合!咱们去宜昌!”
“副军座!”参谋们大惊,“宜昌已经被围死了,咱们这点人去,就是送死!”
“那就送死!”赵刚吼出来,“军座在那儿死战,咱们在后方苟活?我赵刚做不出这种事!当年在黄埔,我们发过誓的——同生共死!”
“可军座让您留守,就是要保住六十七军的种子啊!”
一个老参谋跪下了,“副军座,您得冷静!军座拼死发电,不是让咱们去陪葬,是让咱们记住——中华不死,抗战到底!”
赵刚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电文,看着那句“抗战到底,至死不渝”,突然蹲下身,抱住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文素……陈文素……你个王八蛋……”他边哭边骂,“说好打完仗一起回老家的……说好要看到鬼子滚出中国的……你他妈的……说话不算数……”
哭声在留守处回荡。
所有军官都红了眼眶,有的默默流泪,有的别过脸去。
但哭完了,赵刚站起来,擦干眼泪:“传令:一、即日起,留守处进入战时状态,加紧训练新兵;二、派人去宜昌方向侦察,若……若真有弟兄能突围出来,不惜一切代价接应;三、将陈军长电文印发全军,不,印发全郑州——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咱们军长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六十七军是什么样的部队!”
他望向宜昌方向,声音低沉却坚定:“子坚,你放心去。只要我赵刚还有一口气,六十七军的旗就不会倒。你的仇,我记着。鬼子欠你的,欠咱们全军的,总有一天,我要他们百倍偿还!”
郑州最大的教会医院。
这个医院也是67军的军用医院。
林墨和高辛夷刚做完一台手术,疲惫地靠在走廊墙上。
“林姐,你说陈军长他们……”高辛夷小声问,眼里满是担忧。
林墨摇摇头,不敢往下想。
她们三天前还收到过陈实托人带来的信,信很短,只说“一切安好,勿念”,末尾却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待抗战胜利,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两人都懂,都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日日盼着。
这时,一个年轻的伤员拄着拐杖冲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满脸是泪:“林医生!高医生!陈军长……陈军长他……”
两人心里同时一沉。
接过报纸,头版头条赫然是陈实的绝电全文。
标题触目惊心:《宜昌守将陈实通电全国——与城共存亡,遗志嘱同胞抗战到底》。
“不……”高辛夷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林墨靠着墙,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颤抖着手,抚过报纸上那句“陈某去矣”,眼泪终于决堤。
“他说……要给我们交代的……”她喃喃道,“他答应过的……”
“林姐……”高辛夷抱住她,两人哭成一团。
走廊里其他伤员、医护人员都沉默了。
很多人都认识陈实,那个总是温和有礼、却带着一身硝烟味的将军。
他每次来医院看望伤员,都会认真记下每个伤兵的名字和家乡,承诺等伤好了送他们回家。
现在,他自己回不去了。
“陈军长……”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突然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对着宜昌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您走好!下辈子,我还当您的兵!”
“陈军长走好!”
“六十七军的弟兄们走好!”
喊声从病房里传来,从走廊里传来,最后整个医院都响起了哽咽的呼喊。
电文发出的当天下午,全国各大报纸紧急加印号外。
《中央日报》、《大公报》、《新华日报》……无论党派立场,所有报纸都在头版全文刊登了这封绝电。
报童在街上狂奔,声音嘶哑:“号外!号外!宜昌陈实将军绝电!与城共存亡!”
路人纷纷抢购,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人们围在一起听人朗读电文。
读到“我六十七军虽非嫡系精锐”时,有人叹息。
读到“与城共存亡”时,有人哽咽。
读到“抗日之精神不可死”时,满街寂静。
而读到最后的“中华不死!抗战必胜!”时,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
“中华不死!”
“抗战必胜!”
喊声起初零星,很快连成一片,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城市。
昆明,西南联大。
课堂上,一位老教授正在讲《满江红》。
当助教匆匆进来,将电文抄件递给他时,老教授愣住了。
他扶了扶眼镜,颤抖着拿起抄件,看了几行,突然老泪纵横。
“同学们……”他哽咽着,“今天这课,咱们不上了。我给大家念一篇文章——不,是一封遗书,一个将军,和一万六千个士兵的遗书。”
他开始朗读。
起初声音颤抖,渐渐变得高亢。
当他念完最后一句,教室里已经哭成一片。
一个学生猛地站起来:“教授!我们不能再坐在教室里了!陈将军在前线死战,我们在后方读书,这书读得下去吗?”
“对!我们要上街!要游行!要告诉全国,告诉全世界——中国不会亡!”
“走!”
学生们冲出教室,冲出校门。他们找来白布,咬破手指,用血写下标语:
“支援宜昌!抗战到底!”
“陈将军不死!六十七军永存!”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游行队伍从联大出发,穿过昆明街头。
沿途不断有人加入,学生、教师、商人、工人……队伍越来越长,口号声震天动地。
重庆、成都、桂林、西安……同样的场景在全国各大城市上演。
人们自发组织募捐,尽管自己也很困难,却仍将最后一枚铜板投进募捐箱:“给宜昌的弟兄们买子弹!”
妇女们连夜赶制干粮、鞋袜,托人送往鄂西方向:“能不能送到不知道,但这是咱们的心意。”
孩子们把攒下的糖果钱捐出来,仰着小脸说:“给打鬼子的叔叔买糖吃,吃了糖就不疼了。”
连上海的租界里,都有爱国人士秘密印发传单,将电文传遍沦陷区。
日伪军惊恐地发现,那些平日里温顺的“顺民”,眼里重新燃起了他们最害怕的光。
……
宜昌城内,陈实并不知道他的电文已经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正组织最后的力量,在东门内三条街道构筑防线。
每条街都用沙袋、家具、砖石垒起街垒,每个窗口都布置了火力点。
东山上的日军重炮又开始轰鸣了。
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毁灭性打击。
炮弹如雨点般落下,东城残存的建筑成片倒塌。
一段三十多米长的城墙在连续命中后彻底崩塌,砖石如瀑布般倾泻,将
“军座!西门和南门方向发现日军!”观察哨来报。
陈实心里一沉,东山和镇镜山失守后,日军果然从西、南两个方向压上来了。
宜昌城,已经被彻底合围。
“按预定计划,收缩防线。”他下令,“放弃外围街道,固守城内核心区域。告诉弟兄们,这是最后一块阵地了。”
“是!”
命令传达下去。
残存的守军开始从各个方向向城中心收缩,依托中国银行、聚兴诚银行等几处核心堡垒建筑,构筑最后的环形防御圈。
陈实回到摇摇欲坠的城楼指挥部。
通讯兵报告:“军座,电文……发出去了。用的是最后一点电力。”
“好。”陈实点头,“机器毁掉吧,别留给鬼子。”
“是!”
通讯兵含着泪,用铁锤砸毁了电台。
这部陪伴六十七军转战千里的机器,在最后时刻完成了它的使命。
陈实走到窗前。
外面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但夕阳还是顽强地从云缝里透出一缕光,照在残破的城墙上,照在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身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定军校,教官问他们:“军人最大的荣耀是什么?”
当时有同学回答:“胜利。”
教官摇头:“不,是死得其所。”
今天,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吴求剑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两人点上,默默抽着。
“求剑,后悔吗?”陈实突然问。
吴求剑笑了:“军座,这话问的。从跟着您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后悔。”
他吐出一口烟,“就是有点可惜,没看到鬼子滚出中国那天。”
“会看到的。”陈实望着远方,“就算我们看不到了,总会有人看到。咱们今天死在这儿,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着看到那天。”
烟抽完了。
炮声越来越近,日军的总攻即将开始。
陈实整了整军装,戴上军帽,对指挥部里还能站起来的十几个人说:
“诸位,最后一程了。”
所有人立正。
“同生共死!”
声音不大,却坚定如铁。
他们走出城楼,走向各自的战斗位置。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废墟上,像一座座不会倒塌的丰碑。
而在他们身后,在全国的每一个角落,无数人正望着宜昌方向,在心里默念着那句话:
中华不死。
抗战必胜。
陈实和他的六十七军,用一万六千条生命,将这句话,刻进了中华民族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