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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城楼在炮击后只剩下半壁残垣。
断裂的梁木斜刺向天空,砖石碎瓦铺了满地,那面“67军”的军旗却奇迹般地还挂在半截旗杆上,被硝烟熏得焦黑,却倔强地飘着。
陈实站在破败的窗前,望着城外。
东山上的日军炮火正在调整射角,下一轮齐射随时可能到来。
城内巷战的枪声由远及近,日军已经攻占了东门内两条街。
此处阵地还能站着的军官和士兵都聚在城楼下的掩体里,大概两百多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伤痛,还有某种即将抵达终点的平静。
吴求剑挤到陈实身边,他左臂吊着绷带,额头缠着纱布渗出血迹,但腰板挺得笔直:“军座,弟兄们都准备好了。跟您一起战死沙场,值了!”
陈实转过头,看着这个从江湾会战就跟着自己的老部下。
淞沪、徐州、武汉,一场场恶战打过来,身边的弟兄换了一茬又一茬,吴求剑却始终在。
“求剑,”陈实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记得江湾那会儿,你还是个团长,带着你们团死守闸北面粉厂三天三夜。撤退的时候,全团只剩四百一十三个人。”
吴求剑眼眶红了:“军座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陈实望向远处,“那四百多个人里,有一大半后来牺牲在雨花台,还有一些牺牲在大别山。现在跟着你的,还有谁?”
吴求剑摇摇头:“没了,就剩我了。”
他顿了顿,“但我杀了够本了。从江湾到现在,大大小小十几仗,死在我手上的鬼子,少说也有百十个。值了。”
周围几个军官听了,纷纷开口:
“军座,我也够本了!台儿庄我亲手宰了六个!”
“武汉会战我们营守田家镇,打光了三回兵员,打死鬼子起码一个大队!”
“我这条命早就赚了!”
声音七嘴八舌,却出奇地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坦然。
陈实看着这些伤痕累累的脸,这些明知必死却毫无惧色的眼睛,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冲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诸位,我陈实带兵十几年,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
他顿了顿,“觉得对不住弟兄们。”
“军座!”吴求剑急了,“您别这么说!能跟着您打鬼子,是咱们的福分!”
“对!军座,咱们心甘情愿!”
陈实摆摆手,继续道:“但事到如今,有些话得说了。咱们67军的弟兄,来自天南海北,有东北的,有山东的,有四川的,有广西的……咱们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但今日,咱们可以同年同月同日死。”
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来:“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声音从城楼下响起,从残破的工事里响起,从还在战斗的街巷里隐约传来。
起初零零散散,很快连成一片,在炮火的间隙中回荡,竟压过了远处的枪声。
陈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更有决绝的火焰。
“吴求剑。”
“在!”
“记录电文。”陈实站直身体,仿佛不是在即将陷落的危城里,而是在接受检阅的校场上,“我要通电全国。”
吴求剑浑身一震,随即挺胸立正:“是!”
他从怀里掏出半本烧焦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帽,钢笔笔尖已经秃了,但他不在乎。
陈实望向窗外燃烧的城市,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的:
“全国同胞钧鉴:”
“鄂西宜昌守将陈实,率国民革命军第六十七军全体将士,在此向全国军民作最后报告。”
“自五月下旬接敌以来,我部于东山、镇镜山、宜昌城垣,与倭寇第十一军八万之众血战十六昼夜。将士用命,前赴后继,毙伤敌逾万,毁战车三十余辆。然敌众我寡,火力悬殊,我东山、镇镜山外围阵地已于昨日失守,现敌重炮架于东山之巅,直指我城。东门城墙被毁,巷战已至城内。我部伤亡殆尽,弹药将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近乎骄傲的东西:
“陈某自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军兴,率部转战淞沪、徐州、武汉、随枣,大小百余战,未尝畏敌后退。我六十七军,虽非嫡系精锐,然每逢国难,必挺身而出。淞沪血战,我部守闸北月余;徐州突围,我部断后阻击;武汉会战,我部鏖战田家镇……此皆全国同胞有目共睹。”
“今宜昌危如累卵,陷落在即。陈某与全军将士已抱定必死决心,与城共存亡。此非陈某一人之愿,乃我六十七军一万六千将士共同之志——我辈军人,守土有责,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炮声又近了。
一发炮弹落在城楼附近,震得砖石簌簌落下。
陈实纹丝不动,声音反而更加洪亮:
“然陈某将死,有数言不得不告我全国同胞:”
“陈某可死,六十七军可全军覆没,宜昌城可陷落——”
说到这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然抗日之精神不可死!救亡之意志不可绝!”
“倭寇欲亡我中华,非一日之谋。我四万万同胞,若人人畏死,处处退让,则国必亡,种必灭!今日宜昌之血,明日或为重庆之血,后日或为全中国每一寸土地之血!”
“故陈某最后之请,唯一之愿:望我同胞,无论军民,无论党派,无论老幼,决不可存投降之念,怀妥协之心!前线将士战至最后一弹,后方同胞当支援至最后一粒米!父死子继,兄亡弟代,夫丧妻顶——抗战到底,至死不渝!”
陈实深吸一口气,最后的字句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
“陈某去矣。六十七军去矣。然中华不死!抗战必胜!”
“国民革命军第六十七军军长,陈实。民国二十九年六月八日,于宜昌绝笔。”
最后一个字落下,城楼里鸦雀无声。
只有远处炮火的闷响,和近处粗重的呼吸。
吴求剑握着笔的手在剧烈颤抖,笔记本上墨迹淋漓,好几处被泪水打湿模糊。
他记录过无数电文,但从没有一份像今天这样,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每一句话都像是用血写出来的。
“军座……”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陈实拍拍他的肩:“去发吧。用明码,让所有人都听见。”
“是!”吴求剑用力敬礼,转身时眼泪终于决堤。
他抱着笔记本,踉跄着冲向还未被完全摧毁的通讯室。
这封绝电通过宜昌城内最后一部大功率电台,以明码形式向全国发出。
电波穿越硝烟弥漫的天空,越过长江的波涛,传向重庆,传向成都,传向昆明,传向还在日军铁蹄下的每一寸土地。
重庆,军委会通讯中心。
值班的通讯参谋收到电文时,起初以为是误码,毕竟明码发报在战时几乎等同自杀。
但当他开始译电,手就抖了起来。
“处、处长!”他跌跌撞撞冲进处长办公室,“宜昌……陈实军长……绝电!”
电文被紧急送往黄山官邸。
老蒋正在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宜昌失守后的三峡防御。
侍从室主任几乎是闯进来的,将电文放在老蒋面前。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老蒋拿起电文,看了第一行,手就顿住了。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读,脸色从凝重到动容,到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
“诸君都听听吧。”他将电文递给身边的陈诚。
陈诚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苍白。
但他强自镇定,用平稳的声音朗读起来。
“……我六十七军,虽非嫡系精锐,然每逢国难,必挺身而出……”
“……陈某与全军将士已抱定必死决心,与城共存亡……”
“……陈某可死,六十七军可全军覆没,宜昌城可陷落——然抗日之精神不可死!救亡之意志不可绝!”
“……望我同胞,无论军民,无论党派,无论老幼,决不可存投降之念,怀妥协之心!”
“……陈某去矣。六十七军去矣。然中华不死!抗战必胜!”
陈诚的声音起初还算平稳,但读到后面,明显带着颤抖。
尤其是读到“陈某去矣”时,他停顿了整整三秒,才勉强继续。
电文读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许久,老蒋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抖动。
“若党国军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多几个陈实,少一些韩复渠之流,日寇……焉敢如此欺我中华?”
他转过身,眼圈发红:“抗战至今,丧师失地,非将士不勇,实国力悬殊。然如陈子坚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必死而赴之——此乃中国军人之魂,中华民族之脊梁!”
他看向陈诚:“辞修。”
陈诚立正:“委员长。”
“你有个好弟弟。”老蒋的声音有些哽咽,“告诉陈实——不,告诉全国,告诉历史:今日宜昌之血,不会白流。他日抗战胜利,国家必为陈实及六十七军全体殉国将士,立碑、修祠、入祀忠烈,永享血食!”
“是!”陈诚敬礼,转身时,终于忍不住抬手抹了把眼睛。
众人知道他在强忍。
陈实是他亲弟弟,感情深厚。这份电文对陈诚来说,不啻于亲人的绝笔。
散会后,何应钦走到陈诚身边,低声道:“辞修,节哀。文素他……死得其所。”
陈诚点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可惜了。他才二十四岁。”
他快步走出会议室,走进洗手间,锁上门。
外面的人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还有拳头重重砸在墙上的声音。
但当陈诚再出来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睛红肿得厉害。
电文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