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当陈实把指挥部搬到东门城墙后,许多士兵是看着那面绣着“67军”的军旗在残破的城楼上重新升起的。
旗已经破了几个洞,边角被硝烟熏得发黑,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时,每个看到的人都觉得眼眶发热。
“军座把指挥部搬上来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防线。
“真的?军座在东门?”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左边那个塌了半边的城楼里!”
士兵们相互传递着这个消息,疲惫的脸上重新燃起一种奇异的光。
当最高指挥官和他们站在同一道战壕里,面对同一片死亡地带时,那种“同生共死”的承诺变得无比真实。
一个满脸稚嫩的新兵问身边的老兵:“班长,军座不怕死吗?”
老兵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闻言抬头看了看城楼方向,哑着嗓子说:“怕,是人都会怕。但军座更怕咱们觉得被抛弃了。”
他压完最后一发子弹,拍拍新兵的肩膀:“小子,记住了,今天咱们不是为重庆打仗,不是为委员长打仗,是为城楼上那面旗,为旗
上午八点,日军的进攻准时开始。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猛。
东门外开阔地上,三十多辆坦克排成三列,后面是黑压压的步兵,阳光下刺刀闪着寒光。
陈实站在城楼观察口,望远镜里的一切清晰得残酷。
“军座,鬼子这次是拼命了。”吴求剑声音发干。
“那就让他们拼。”陈实放下望远镜,“命令各阵地,放近了打。‘没良心炮’准备好,等坦克集群进入射程。”
“可是军座,‘没良心炮’只剩十一发炮弹了……”
“十一发也是炮。”陈实转头看他,“告诉炮兵,这十一发要打出十一发的威风。打完了,炮可以丢,人不能死,撤回来继续战斗。”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异常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枪械轻微的碰撞声。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最前面的坦克已经能看清炮塔上的编号。
“开炮!”陈实一声令下。
城墙后方隐蔽的“没良心炮”阵地同时怒吼,十一发特制炸药包划着低平的弧线砸向日军队形。
“轰轰轰——!!!”巨大的爆炸连成一片,地面都在颤抖。
三辆坦克被直接掀翻,七八辆被冲击波震得东倒西歪,后面的步兵更是死伤一片,至少两三百人瞬间没了声息。
阵地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几个年轻士兵忍不住探出头,看着远处日军混乱的景象,咧开干裂的嘴唇。
但这振奋只持续了片刻,硝烟还未散尽,更沉重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日军的冲锋仅仅滞涩了几分钟,后面的坦克就碾过同伴的残骸,继续向前。
鬼子步兵的“板载”嚎叫愈发疯狂。
更致命的炮击接踵而至。
日军的重炮开始集中轰击东门城墙,精确而冷酷。“
轰!轰!轰!”一段二十多米长的城墙在连续命中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砖石如瀑布倾泻,烟尘冲天而起。
等烟尘散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因为,城墙出现了一个将近三十米宽的巨大缺口,贯通了内外。
“缺口!大缺口!”观察哨的声音变了调。
日军也看到了。
坦克立即调整方向,朝着缺口猛冲。
步兵如潮水般涌向这新打开的通道。
“堵住缺口!”陈实心中一惊,他很清楚鬼子坦克进来了之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鬼子会在坦克的掩护之下不断突破入城,届时城很快就会沦陷。
于是,陈实赶忙呼唤手下士兵:“机枪阵地前移!在缺口内侧建立防线!”
一个连的士兵冒着炮火冲到缺口内侧,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垒起掩体。
三挺重机枪架了起来。
但谁都清楚,这挡不住坦克。
淞沪的时候他们就试过了,重机枪的子弹根本打不穿鬼子坦克的王八壳子。
第一辆日军九七式坦克轰鸣着冲过废墟,碾过碎砖,驶向缺口。
炮塔转动,机枪扫射着任何可疑的目标。
“爆破组!”一个营长大喊。
三名士兵抱着炸药包从侧面跃出。
坦克上的机枪子弹横扫,两人当场倒地,第三个冲到坦克旁,拉响炸药包——“轰!”履带被炸断,坦克瘫在原地。
但它卡在缺口边缘,反而让出了通道。
形势已然严峻,没有任何改变,反而更差了。
第二辆、第三辆坦克紧跟着冲来。
陈实在城楼上看得真切。
拥有极佳视野的他意识到一个机会,城墙内外有两米多高差,坦克爬坡的瞬间是最脆弱的,爬坡时坦克速度慢,仰角大,视野受限,到时候坦克会像一个活靶子。
“敢死队!”陈实转身对传令兵说,“组织敢死队,专炸正在通过缺口的坦克!炸车体底部!只要有一辆炸毁在缺口处,就能堵住通道!”
命令迅速传达,一支二十人的敢死队集结完毕,队长是个四川老兵,脸上有道疤。
“军座说了,炸坦克的屁股。”疤脸队长对队员们说,“等它往下爬的时候,从侧面摸过去,炸药包塞底盘
“队长,那咱们……”一个年轻队员脸色发白。
疤脸队长拍拍他的肩:“咱们就回不来了。怕不怕?”
年轻队员咬着嘴唇,摇头。
“好样的。”疤脸队长从怀里掏出半包烟,给每人发了一支,“抽完这支烟,咱们上路。”
二十个人,蹲在残垣断壁后面,默默地抽烟。
烟雾缭绕中,有人闭着眼,有人望着天,有人低头看手里的家人照片。
在场的,没有人不怕死,但他们更怕鬼子冲进城,屠杀他们的兄弟姐妹。
烟抽完了。
鬼子的第四辆坦克正轰鸣着冲向缺口,前轮悬空,开始往下探。
“上!”疤脸队长第一个冲出去。
敢死队员们从各个隐蔽点跃出。
日军步兵的子弹如雨点般射来。
一个,两个,三个……队员接连倒下。
疤脸队长冲到坦克侧面时,身上已中了两枪。
他踉跄了一下,咬牙站稳,拉开引信,心中默数:“一、二、三——”
塞!
炸药包准确地塞进了坦克底盘和地面的缝隙。
“轰隆——!!!”
巨大的爆炸从坦克内部传来,整个车体向上跳了一下,重重砸回地面,火焰从缝隙喷出。
坦克残骸顺着斜坡滑倒在内侧地面,没能卡住缺口。
“他妈的……”疤脸队长吐了口血沫,“没卡住……”他想再找下一个目标,但失血过多,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五辆坦克已经碾过残骸,冲进了城内。
敢死队二十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个个带伤。
他们炸毁了两辆坦克,但都没能堵住缺口。
周围的守军看着他们用命换来的短暂阻击,和那几具燃烧的铁棺材,胸中堵得发慌。
没有欢呼,只有更深的沉默和咬紧的牙关。几
个老兵红着眼眶,把打空的弹匣狠狠砸在地上,又捡起来重新压满子弹。
这就是他们唯一能做的,对这些不怕牺牲的勇士的回应。
缺口处的争夺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
冲进来的坦克在城内横冲直撞,陈实不得不让弟兄们用人命去填。
一个士兵抱着点燃的煤油瓶爬上坦克,砸在发动机舱盖上,火焰瞬间吞没了坦克,他也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另一个士兵钻进坦克底盘,拉响手榴弹,和坦克同归于尽。
每一辆被摧毁的坦克周围,都躺着至少十几个中国士兵的尸体。
到中午十二点,日军已冲进来六辆坦克,虽被摧毁四辆,但缺口彻底失守。
陈实不得不下令放弃缺口阵地,后撤到城内街道,依托建筑物建立新防线。
祸不单行。
下午一点,两份电报几乎同时送到陈实手中。
第一份来自东山:“军座:敌以毒气、火焰喷射器轮番攻击,我部伤亡已达七成。主峰核心阵地仍在,然弹药将尽,重伤员逾千无处安置。请示下一步行动。袁贤瑸叩。”
第二份来自镇镜山:“军座:我部已化整为零,然敌火攻甚猛,可藏身之处日渐稀少。今日又失三处岩洞,伤亡三百余。魏和尚叩。”
陈实拿着电报,在城楼里来回踱步。
外面枪炮声震耳欲聋,但他此刻必须做出更艰难的决定。
吴求剑看着他:“军座,东山和镇镜山……”
“守不住了。”陈实停下脚步,声音疲惫,“再守下去,那两个师的弟兄就得全死在山上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东山和镇镜山上点了点:“这两处制高点,原本是为了掩护城墙防线。现在城墙已经被突破,它们的作用大打折扣。而且日军占领之后,一定会把重炮架上去……”
陈实的手指又从东山划向宜昌城:“从这里炮击东城,几乎是直瞄射击。城墙根本扛不住。”
“那军座的意思是……”
“撤。”陈实吐出这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命令东山袁师长:立即组织炮兵部队先行撤退,经南门入城,火炮能带则带,不能带则毁;其余守军分三批,今晚开始交替掩护撤退,全部撤入城内;重伤员……尽量带走,实在带不走的,留足药品粮食,听天由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命令镇镜山魏师长:立即收拢残部,今晚趁夜色从西山小路撤退,经西门入城;撤退前,在所有水源、主要道路布设诡雷,给鬼子留点礼物。”
吴求剑记录的手在发抖:“军座,这样一来,城外就彻底……”
“我知道。”陈实闭上眼睛,“但这是唯一的选择。用两个师换一座迟早要丢的山,不值。”
电报发出去了。
一小时后,回电来了。
袁贤瑸的电报只有八个字:“遵命。然心有不甘。”
魏和尚的回电更短:“明白。定让鬼子付出代价。”
傍晚,夕阳如血。
东山主峰阵地上,袁贤瑸集合了还能行动的部队。
清点人数时,他喉咙发紧。
开战时暂一师九千七百人,现在站在这里的,不到三千五百人。
伤亡接近三分之二!
而且人人带伤,个个灰头土脸,面黄肌瘦。
“让炮兵先走。”袁贤瑸声音沙哑,“把还能打的炮带走,带不走的……炸了。”
直属的炮兵营长是个东北汉子,他是军直属炮团团长杨志发手下的得力悍将,叫程瞎子,程瞎子红着眼眶:“师长,那门德国榴弹炮,咱们从武汉一路拖过来的……”
“炸了。”袁贤瑸转过头,不忍看他。
“可是……”
“执行命令!”
“是!”程瞎子敬了个礼,转身时眼泪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