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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贤瑸从浮土中挣扎出来,双耳嗡嗡作响。
他看见周围散落着残破的肢体,看见那个昨天还腼腆地说等打完了仗就回家娶媳妇的小兵,只剩下半截身躯,手却依然死死握着打空了子弹的步枪。
观察哨嘶哑的喊声仿佛从天边传来。
“鬼子,又上来了!”
袁贤瑸狠狠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
他举起望远镜,只见山下,日军在数辆坦克的掩护下,再次开始冲锋。
而这次,所有进攻的日军士兵,头上都戴着狰狞的防毒面具。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梁。
“毒气!是毒气!全体防护!”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警告来得太迟了。
黄绿色的浓烟已从日军阵地方向滚滚涌来,乘着风,迅速笼罩了整个南坡阵地。
这不是一般的催泪瓦斯,而是致命的糜烂性毒气。
没有专业防毒装备的士兵们在烟雾中剧烈咳嗽,皮肤肉眼可见地起泡溃烂,痛苦地倒下抽搐。
“撤!撤到第二道防线!”
袁贤瑸用浸湿的破布死死捂住口鼻,声音嘶哑难辨。
可第二道防线早在刚才的炮击中化为乌有。
“退!退往主峰!快走!”
他拉起身边一个被毒气灼伤了眼睛的士兵,踉跄着向后撤去。
身后,死亡的黄烟紧追不舍,日军的枪声和嚎叫声越来越近。
镇镜山同样陷入了绝境。
日军第101师团采用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清剿方式,火烧山林。
几十具火焰喷射器从山脚开始,喷吐出长长的火舌,点燃一切可燃之物。
同时,炮兵向每一个可能藏匿人员的山洞、岩缝发射毒气弹。
魏和尚的部队失去了山林屏障,无处遁形。
“师长!西边火势太大了,过不去!”
“北面也发现鬼子纵火队!”
“东边山谷里有毒烟飘进来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魏和尚牙龈咬得咯咯作响,他知道,阵地战已经不可能了。
“化整为零,以班排为单位,各自寻找缝隙突围!能冲出去的,想办法到宜昌城找军部汇合!冲不出去的……”
他话没说完,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师长,您先走!我们掩护!”
警卫员小石头急声道。
“放屁!”
魏和尚一瞪眼。
“老子是师长,哪有先走的道理!你们给老子先冲!”
“师长!留得青山在啊!”
一个满脸烧伤的老兵回头,咧开干裂的嘴,试图挤出一个笑。
“咱们广西团,不能全折在这儿!总得有人活着回去,告诉家里人,咱们是咋打的。”
说完,他猛地抱起身边最后一捆集束手榴弹,拉燃引信,头也不回地冲向最近的一股日军。
剧烈的爆炸短暂地撕开了一个缺口。
“走啊!师长!”
小石头和其他几个警卫员不由分说,推着魏和尚冲向那个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缺口。
魏和尚最后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火海和模糊的拼杀身影。
他扭过头,把一切嘶吼都堵在喉咙里,冲进了浓烟弥漫的山沟。
身后,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渐渐被烈火吞噬的噼啪声所淹没。
宜昌城外的攻防,已经演变成最纯粹最血腥的消耗战。
日军第40师团在遭受夜间突袭后,非但没有后撤整顿,反而将更多生力军硬顶了上来。
他们改变了战术,不再分散攻击多个缺口,而是集中所有兵力火力,猛攻东门那个最大的突破口。
上午十点,第一次总攻开始。
二十多辆坦克排成攻击楔形,引擎咆哮着碾过废墟,后面紧跟着密密麻麻整整一个联队的步兵。
“没良心炮!对准坦克队形,放!”
陈实亲临东门残破的城墙段指挥。
但那种用汽油桶改制的重武器,炮弹仅剩寥寥十几发。
巨大的爆炸在日军攻击队列中腾起烟柱,三辆坦克被炸毁,上百名日军步兵被撕碎。
然而剩余的坦克毫无停顿,继续向前碾压。
“所有机枪!封锁缺口!打步兵!”
残存的城墙断壁和工事里,所有还能击发的轻重机枪同时喷吐火舌,交织成死亡之网。
日军步兵成片倒下,但后面的人仿佛无穷无尽,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领头的日军坦克终于冲到了缺口处,沉重的履带碾过砖石瓦砾,炮塔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城内街道。
“爆破组!上!”
一名营长嘶吼。
但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冲上去的士兵,大半被坦克并列机枪和后方日军步兵的火力扫倒。
那辆坦克咆哮着,冲进了城内。
“堵住它!绝不能让它扩大突破口!”
陈实拔出手枪。
“用手榴弹!用火烧!”
士兵们从街道两侧的废墟中涌出,近乎疯狂地将一切能爆炸能燃烧的东西投向坦克。
坦克车身燃起大火,但依然在转动炮塔,机枪子弹泼洒般射向四周。
更多的坦克紧随其后,从缺口涌入。
缺口处的争夺,变成了最惨烈的近距离厮杀。
守军用自己的身体去堵,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去炸。
日军每向城内推进一米,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而守军的人数,也在以惊人的速度锐减。
至中午十二点,东门缺口已被日军向纵深突破五十余米,三辆坦克在城内街道上横冲直撞。
北门也被突破两处较小缺口。
陈实被迫动用了最后的预备队,警卫营。
“军座!警卫营顶上去,指挥部就真的空了!”
吴求剑抓住陈实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指挥部?”
陈实看着对方,脸上浮起一丝近乎惨淡的笑意。
“城若破了,这指挥部还有何用?告诉警卫营长,缺口堵不住,他就不用回来见我。”
下午两点,一份染着血污和焦痕的简要战报,再次被送到陈实手中。
东山方向现存兵力不足两千,当日损失约两千,南坡再失,核心主峰阵地仍在苦守。
镇镜山方向已失联系,推断大部阵地失守,残部失散或转入游击,损失约两千。
宜昌城墙防线现存兵力约五千,当日损失约两千,东门缺口持续扩大,日军坦克入城。
总计现存可战兵力已不足一万。
累计总伤亡已超过两万五千。
当日估算歼敌数约一千五百。
陈实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捏着纸张的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仅仅一个白天,又折损了超过六千弟兄。
而城外日军的攻势,仿佛永无止境。
“军座,重庆急电。”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疲惫。
陈实接过,电文极其简短,只有八个字。
“已悉。望再坚持三日。”
三日。
陈实闭上眼,嘴角的苦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以现在的态势,莫说三日,明天日落之前,宜昌是否还在手中,都是未知之数。
但他依旧拿起了笔,就着摇晃的烛光,亲自起草回电。
“职部必竭尽残力,不负钧望。然战局危殆,伏祈钧座明察,我部已至最后关头,弹药将罄,伤亡殆尽。若城破,非将士不勇,实已力竭。陈实叩首。”
写罢,他仔细折好,递给通讯兵。
“发出去吧。”
然后,他站起身,仔细拍打了一下军装上厚厚的尘土,正了正衣领。
“军座,您这是……”
吴求剑不解。
“去东门缺口。”
陈实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里最危急,我在那里,弟兄们或许能多撑一刻。”
“万万不可!军座,您是一军主心骨,岂可亲临绝地!那里流弹横飞,太危险了!”
“正因我是一军之主,此刻才更应在最危险的地方。”
陈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传令下去,自即刻起,指挥部前移至东门城墙。我陈实,与宜昌共存亡。我在,城在。”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这间阴暗的地下指挥部。
门外,硝烟与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远处枪炮的轰鸣连绵不绝,近处废墟间伤兵的呻吟断断续续。
夕阳将残破的城市染成一片血色。
陈实的脚步踏在瓦砾上,很稳,一步接着一步。
他知道,此去前方,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他是陈实,是宜昌的守将。
因为他的身后是三峡,是重庆,是整个大后方。
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