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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6章 身后是家国
    ……

    “左舷五度,距离八百,瞄准——放!”

    日军炮艇“隼”号上,艇长松本少佐得意地下令。

    76舰炮发出轰鸣,炮弹划过江面,在宜昌城墙西段炸开一团黑烟。

    “命中!少佐阁下!”观测兵报告。

    松本举起望远镜,看着那段城墙被炸开一个缺口,几个守军的身影在硝烟中倒下,他嘴角咧开笑容。

    “继续炮击!让这些支那人知道,长江是我们帝国的水道!”

    “隼”号是日本海军第11战队的主力炮艇之一,装备一门76主炮和两挺13机枪。三天前接到命令溯江而上,支援第11军对宜昌的进攻。

    起初松本还有些紧张,毕竟中国军队在岸上有炮台。

    但打了两天,他发现宜昌守军的岸防火力很弱,而且主要针对陆路方向。

    他的炮艇可以在江面上相对安全地游弋,像恶狼一样撕咬城墙的侧面。

    “少佐,前方发现疑似火力点!”了望哨突然喊。

    松本望去,看到南岸一处半塌的房屋后,有火光闪烁,看样子是重机枪在射击。

    “哼,垂死挣扎。”他不屑道,“主炮瞄准,给我端掉它!”

    炮口转动。

    但就在开炮前,那火力点突然停了,守军显然转移了。

    “狡猾的支那人。”松本啐了一口,“不过没用,你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他并不知道,此时在宜昌城墙内,郭忏正亲自指挥一场反击。

    “测准了没?”郭忏趴在一个经过伪装的观察哨里,问旁边的炮兵参谋。

    “测准了,司令。”参谋指着江面,“那艘炮艇每次炮击后,都会往北岸靠,利用北岸的浅滩做掩护。但它下次出来炮击前,有大概两分钟会经过那个位置——”

    他在地图上指了一个点,“那里水深足够,但离咱们预设的平射炮阵地只有五百米。”

    郭忏眼睛亮了:“五百米……咱们那几门战防炮,够得着吗?”

    “够得着!就是……”参谋犹豫,“就是暴露了阵地,可能会招来鬼子舰炮的报复。”

    “顾不了那么多了。”郭忏咬牙,“让它继续这么轰下去,城墙迟早要被啃出大口子。告诉炮兵连长,给我瞄准了打!第一轮就要打中!打不中,我毙了他!”

    “是!”

    命令传下去。

    城墙内一处经过精心伪装的废墟里,三门37战防炮悄悄推了出来,炮口指向江面。

    炮手们紧张地计算着,装填手抱着穿甲弹,手心全是汗。

    “来了!”观测兵低喊。

    江面上,“隼”号果然又驶出了北岸的掩护,准备对城墙进行新一轮炮击。

    “距离五百二……五百……四百八……开炮!”

    “轰!轰轰!”

    三门炮几乎同时开火!

    松本在舰桥上看到岸上火光一闪,心里咯噔一下:“规避——”

    晚了。

    第一发炮弹打在舰艏,炸飞了一挺机枪。

    第二发擦着舰桥飞过,把信号旗打得粉碎。

    第三发结结实实打在了水线附近!

    “砰——嗤!”

    穿甲弹撕开“隼”号的船壳,江水疯狂涌入。

    “损管!快损管!”松本大喊,但船体已经明显倾斜。

    他绝望地看着宜昌城墙。

    那些他以为孱弱的守军,此刻在他眼中忽然变得高大而可怕。

    “撤退……快撤退!”松本嘶声下令。

    “隼”号拖着浓烟和倾斜的船体,狼狈向下游逃去。

    这是三天来,日军江面部队第一次受挫。

    城墙内,炮兵阵地上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打中了!打中了!”

    郭忏也难得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收敛:“别高兴太早!鬼子肯定会报复!赶紧转移火炮!”

    话音刚落,其他日军炮艇的炮弹就呼啸而来,把刚才的炮兵阵地炸成一片火海。

    好在火炮已经提前开始转移,只损失了一些弹药和两个动作稍慢的炮手。

    “狗日的,反应真快。”郭忏骂了一句,心里却踏实了些,这至少证明,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

    石牌要塞。

    王德厚举着望远镜,看着下游江面上那艘冒烟的日军炮艇狼狈逃窜,狠狠啐了一口:“活该!”

    “司令,咱们开炮了,会不会……”副官有些担心。

    “怕什么?”王德厚眼睛一瞪,“陈长官让我握紧闸门,没让我当缩头乌龟!鬼子炮艇都打到宜昌城墙根了,咱们再不开炮,对得起这身军装吗?”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你说得对,这事儿得跟陈长官报告一下。拟电文:‘我部今日对袭扰宜昌之敌艇施行警告射击,击伤其一,敌已退。石牌要塞安好,闸门仍在。’”

    “是!”

    电文发出去没多久,陈实的回电就来了,只有八个字:“处置得当,保持警戒。”

    王德厚看着这八个字,咧嘴笑了:“瞧瞧,陈长官懂咱们!”

    但他很快又皱起眉头。作为资深江防将领,他清楚今天这一炮虽然痛快,却可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日军会意识到石牌要塞的威胁,接下来很可能加强对要塞的侦察和压制。

    “命令各炮台,加强伪装和戒备。鬼子吃了亏,肯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王德厚吩咐,“还有,派几个侦察小队,沿江往下游摸摸,看鬼子有没有在岸上布置观测点或者炮兵。”

    “是!”

    布置完这些,王德厚独自走上要塞最高的观测台。

    从这里望去,西是夔门天下险,东是宜昌方向。

    虽然看不见城,但他知道,那座城正在血火中屹立。

    “陈军长,”他喃喃自语,“你可得挺住。你那边要是垮了,我这儿就是最后的门闩了。”

    “报告!”一个参谋跑上来,“重庆急电!”

    王德厚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电报是军委会直接发来的,内容很简单。

    据可靠情报,日军可能调动航空兵主力,对宜昌及周边要塞实施大规模轰炸。各部务必做好防空准备。

    “小鬼子终于……要动真格的了。”王德厚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毒气、江面炮击,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重庆《中央日报》社,编辑部里烟雾缭绕。

    总编辑老秦盯着桌上两份稿子,眉头拧成疙瘩。

    一份是前线记者发回的通讯稿,标题是《宜昌屹立——我军浴血奋战,挫敌攻城锋芒》,详细描写了“没良心炮”的威力、城墙守军的英勇,字里行间洋溢着乐观。

    另一份是军委会转来的内部通报,只有短短几行:“六月四日,敌于东山、镇镜山使用化学武器。我官兵伤亡甚重,仍坚持抵抗。”

    “老秦,明天头版用哪篇?”一个编辑问。

    老秦没说话,点起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作为报人,他知道第一篇稿子能鼓舞民心士气,现在全国都需要这样的消息。

    但作为中国人,他知道第二份通报里那短短一行字,意味着怎样的残酷和牺牲。

    “两篇都用。”他终于开口,“头版用通讯稿,二版头条发内部通报的内容,但措辞要调整,就说‘日军使用非常规武器,我官兵英勇应对’。不能详说,但必须让民众知道前线的艰难。”

    “这……会不会影响士气?”

    “真正的士气,不是靠隐瞒真相维持的。”老秦掐灭烟头,“民众有权利知道,他们的英雄在为什么而战,在承受什么。”

    他走到窗边,看着山下万家灯火。很多窗户都亮着,很多家庭都在等待亲人的消息,或者只是单纯地祈祷那座遥远的城市能够守住。

    “你知道吗,”老秦轻声说,“我儿子就在67军,是陈实军长的参谋。上次来信是半个月前,说‘父亲勿念,儿誓与宜昌共存亡’。”

    编辑部里一片寂静。

    “所以我要发。”老秦转身,眼里有泪光,但声音坚定,“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宜昌还在守,英雄还在战。哪怕最后……最后真的守不住,也要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群人,在那里战斗过,拼命过,没后退过。”

    第二天,《中央日报》头版标题赫然:《宜昌——中国的斯大林格勒?》。

    报道一出,全城震动。

    报童在街上奔跑呼喊,报纸被一抢而空。

    茶馆里,人们争相传阅,读到“没良心炮”时哄堂大笑,读到“我军伤亡甚重”时又陷入沉默。

    希望与焦虑,像两条交织的河,在每一个关注宜昌的人心中流淌。

    而在遥远的宜昌,陈实也看到了这份通过无线电摘要传来的报道标题。

    他苦笑着对参谋说:“斯大林格勒?咱们可比不了人家。咱们没有援军,没有足够的火炮,没有制空权。”

    “那军长,咱们……”

    “但咱们有一样东西,和斯大林格勒的守军一样。”陈实望向窗外硝烟弥漫的天空,“那就是,绝不后退的决心。”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给各部的命令。

    毒气战之后,日军必然会有更大动作。

    他必须预判,必须准备。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外面的炮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像这座城市不规律的心跳。

    夜深了。

    宜昌在战火中迎来了又一个黎明前的黑暗。

    而在东山,在镇镜山,在城墙上,在石牌,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到来。

    他们不知道风暴有多猛烈,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风暴来时,必须挺直脊梁。

    因为身后,是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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