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鸦雀岭的易手,如同给围攻宜昌的日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那座相对平缓的制高点落入掌控,不仅意味着可以在此建立更近、更精准的炮兵观察所,更象征着中国守军外围防线出现了第一个实实在在的缺口。
日军上下士气大振,进攻的节奏和强度骤然提升!
接下来的日子里,东山和镇镜山阵地,承受了开战以来最为狂暴的打击。
每天拂晓,天际刚刚泛白,凄厉的防空警报尚未响起,沉闷的引擎轰鸣便已由远及近,迅速化为撕裂空气的尖啸!
日军航空兵出动了!
从武汉及其周边机场起飞的轰炸机、攻击机,成群结队地飞临宜昌上空,目标明确地扑向东山和镇镜山!
50架,60架,有时甚至达到80架次!这些钢铁巨鸟在守军阵地上空盘旋、俯冲,将成吨的炸弹、燃烧弹如同死亡的种子般播撒下来!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浓烟滚滚升腾,遮天蔽日。重磅炸弹的冲击波将山石震裂,将工事掀翻,燃烧弹则引燃山林,将一些隐蔽点变成炼狱。
空袭尚未完全停歇,甚至还在进行时,日军的重炮群便迫不及待地发出了怒吼!
从鸦雀岭新设的观测所指引下,从后方阵地发射的105毫米、150毫米榴弹炮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砸向空袭中暴露或未被彻底摧毁的守军火力点、指挥所、交通壕、炮兵阵地!
炮击的密度和持续时间都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仿佛要将整个山头用钢铁和火焰彻底犁过一遍!
当空袭和炮火将守军阵地表面一切有生力量和暴露工事“清洗”一遍之后,日军的战车又出动了!
在东山方向相对平缓的侧翼,在镇镜山勉强可供通行的谷地出口,一辆辆九五式、甚至少量九七式中型坦克,轰鸣着冲出硝烟,履带碾过遍布弹坑和焦土的山坡,为紧随其后的步兵提供移动的钢铁盾牌和直射火力!
“空中轰炸-炮火压制-装甲突击-步兵清剿”,这套被日军运用得愈发娴熟的立体化、机械化战术流程,无情地碾压向中国守军的阵地。
东山阵地。
袁贤瑸的脸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炮击和轰炸几乎从未间断,阵地表面早已面目全非,许多花费巨大心血构筑的碉堡和工事被彻底摧毁。士兵们伤亡惨重,一些连队已经打光重组了数次。
“报告!三营阵地又被鬼子坦克突破了!营长带敢死队上去炸了一辆,但缺口没堵住,鬼子步兵涌进来了!”
“二团指挥所被重炮命中,团长重伤,参谋长牺牲!”
“弹药消耗太快,尤其是反坦克手雷和迫击炮弹!”
坏消息如同冰水,不断浇在袁贤瑸心头。他知道,再这样和日军硬碰硬,在绝对的火力劣势下死守每一寸前沿阵地,用不了几天,东山上的九千多人就得全部拼光!
而东山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镇镜山阵地。
魏和尚也失去了往日的咋咋呼呼,他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虎,在指挥岩洞里烦躁地踱步。
日军的战术同样用在了镇镜山,虽然地形限制了大规模装甲突击,但猛烈的空袭和炮火同样给分散隐藏的部队造成了巨大杀伤。
更重要的是,日军步兵在绝对火力掩护下,渗透得更加大胆和深入,许多预设的“口袋”和伏击点被发现、被拔除,部队的控制区域在被不断压缩。
“他娘的!鬼子的炮弹跟不要钱似的!”魏和尚一拳砸在岩壁上,“再这么轰下去,山都要被他们炸平了!咱们藏在石头缝里也得被震死!”
前线不断传来的巨大伤亡和阵地节节失守的消息,也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宜昌城内陈实的心头。
他站在指挥部巨大的沙盘前,看着代表日军进攻的红色箭头,在东山和镇镜山区域不断向内深入、蚕食,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参谋们进进出出,传递着最新的战报,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鲜血和生命的消逝。
“不能这么打了。”陈实突然开口,“硬拼阵地,正中鬼子下怀。我们的兵力和火力都处于绝对劣势,拼消耗,我们拼不起。”
他抬起头:“传令东山袁贤瑸,镇镜山魏和尚:立即改变战术!放弃与日军在每一处前沿阵地的纠缠死守!”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东山和镇镜山的核心区域:“采取‘前沿阵地稍作抵抗,主力收缩坚守核心阵地,反复争夺失陷据点’的策略!前沿部队,以排、班为单位,利用残存工事和地形,对日军先头部队进行短促、猛烈的阻击,给予一定杀伤后,立刻主动放弃表面阵地,撤回核心主阵地!”
“核心主阵地,要像钉子一样钉死!集中所有剩余的火炮、重机枪、以及最精锐的部队,构成多层、纵深的防御体系!日军若攻占前沿,必会立足未稳,且暴露在我核心阵地火力之下!这时,组织精干反击分队,甚至夜间进行逆袭,不惜代价,将失陷的前沿据点给我夺回来!哪怕夺回来守不住,也要把鬼子赶出去,消耗他们,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
陈实神色冷峻:“我们要把东山和镇镜山,变成不断流血、不断反复拉锯的泥潭!让鬼子的‘三板斧’砸在棉花和钉子上!用空间换时间,用灵活的战术和反复的争夺,最大限度迟滞其进攻,消耗其有生力量和士兵的锐气!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守住每一寸土地,而是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都感到无比艰难和痛苦!”
命令迅速通过尚能维持的无线电和秘密交通线,传达到了东山和镇镜山。
袁贤瑸和魏和尚接到命令,几乎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他们早就觉得硬顶不是办法,军座的命令正合他们心意!
战术立刻调整。东山和镇镜山上,中国守军放弃了寸土必争的死守,变得“滑不溜手”。
日军费尽力气,在狂轰滥炸和步坦协同下占领一处山头或阵地,往往发现守军早已撤离,只留下一些诡雷和冷枪手。
而当他们试图巩固阵地、继续向前推进时,立刻会遭到来自更高处、更坚固核心阵地的猛烈火力打击,以及不知从哪个山沟、哪个岩洞钻出来的小股中国军队的凶狠逆袭!
许多刚刚插上太阳旗的阵地,在夜晚又会被中国军队夺回,天亮后再被日军炮火覆盖夺去……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消耗意志的拉锯战和反复争夺中。
东山和镇镜山的压力,因为战术的灵活转变而暂时得到缓解,日军的快速推进势头被有效迟滞。
但另一个致命的威胁,却随着鸦雀岭的失守而迅速放大!
宜昌城东、北方向的平原和相对平坦的公路地带。
日军充分利用了占领鸦雀岭后获得的机动空间。他们迅速抽调精锐,配属汽车、装甲车、以及轻型坦克,组成了一支支快速突击部队!
这些部队不再执着于强攻山地,而是沿着相对平坦的地域,如同水银泻地般高速穿插!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利用其机械化优势,在宜昌外围的平原和公路网上狂飙突进,日均推进速度达到了惊人的10到15公里!
他们的战术意图十分狠辣,那就是凭借高机动优势来快速分割战场。
一支快速部队沿着东山与宜昌城之间的空隙猛插,成功切断了东山阵地与宜昌城之间的直接陆路联系!
另一支则从镇镜山南麓迂回,试图割裂镇镜山与宜昌城西、以及与石牌要塞方向的联络!
还有部队沿着长江北岸平原快速西进,威胁甚至可能绕过宜昌城南,直扑更上游区域!
在日军快速部队的凌厉穿插下,原本互为犄角的东山阵地、镇镜山阵地以及宜昌城,被彻底分割开来!
各阵地之间失去了地面联系,无法相互支援,甚至连最基本的人员往来和物资补给通道,都被日军的巡逻队和火力点牢牢掐断!
东山和镇镜山,彻底成为了两座被日军重兵包围的“孤岛”!
唯一与外界联系的,只剩下时断时续、且可能被监听的无线电波。
坏消息传到宜昌城内指挥部,众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被分割包围,意味着各阵地必须独立作战,陷入各自为战的绝境。
然而,陈实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样子。
“命令东山、镇镜山,”陈实对通讯参谋道,“通报当前被分割之情况。同时告诉他们,不必过于焦虑。战前,我已令后勤部门,向两处阵地秘密输送并储备了足以支撑半月以上的弹药、药品及部分关键补给品。只要合理分配,节省使用,短期内无需担心补给断绝。当前要务,仍是按照既定战术,依托核心阵地,灵活阻击,反复争夺,最大限度消耗和迟滞日军!宜昌城尚在,我们便不会放弃他们!望各自坚守,以待时机!”
原来,早在战前部署时,陈实就已预见到了日军可能利用机动优势进行穿插分割。
他顶着巨大压力,在保障城墙防御物资的同时,秘密命令后勤部队,利用夜晚和隐蔽小路,向东山和镇镜山运送了远超常规基数的弹药和补给,储备在阵地纵深的秘密仓库中。
这一未雨绸缪之举,在此刻成为了维系两座“孤岛”继续战斗的生命线!
得知城内早有准备,东山和镇镜山的守军士气为之一振。
虽然被围,但粮弹暂时无忧,他们更能心无旁骛地执行军座“反复争夺、消耗敌人”的战术,将脚下的山头,变成吞噬日军兵力和时间的血肉磨盘。
宜昌保卫战,进入了最艰苦、最孤绝的阶段。三处主要防御支点被物理分割,各自浴血奋战。
日军虽然占据了战场主动权,分割了守军,却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迅速崩溃的敌人,而是三块更加难啃、更加坚韧、仿佛永远也无法彻底碾碎的硬骨头!
战争的天平,在血与火的残酷消耗中,微妙地僵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