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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重庆上空飘着的焦虑与期盼,宜昌城里每个人绷得快要断的神经,终于在五月下旬一个雾气散尽的清晨,被一声撕裂长空的尖啸彻底打破了。
“咻——轰!!!”
日军试射的第一发炮弹,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东山阵地前沿的缓坡上,瞬间炸起一团裹着泥土和硝烟的褐黄色烟柱。
这声巨响就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立马引发了连锁反应,整个阵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是鬼子的炮击!所有人快进防炮洞!!”
阵地上各级军官的吼声,几乎是跟着爆炸的余音一起响起来的。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像受惊却不慌乱的地鼠,手脚麻利地钻进早就挖好的反斜面掩体和防炮洞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嘴巴张得老大。
他们都知道,这样能少受点后续爆炸声浪的冲击,不然五脏六腑都得被震碎。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日军精心准备的总攻,就以这样一场空前猛烈的炮击拉开了序幕。
东山、镇镜山,就连只是用来佯攻、试探的鸦雀岭方向,都同时被铺天盖地的炮弹淹了个严实。
日军第11军直属炮兵联队、各师团的炮兵,再加上临时调来的野炮、山炮,甚至还有重炮,无数炮弹像密集的冰雹,一股脑砸在中国守军的第一道防线上。
大地在不停颤抖,山峰仿佛在痛苦呻吟,东山阵地上那些刚才还看着固若金汤的碉堡工事,在持续不断的狂轰滥炸下,表面的覆土和伪装被一层层炸掉,露出底下冷冰冰、狰狞的混凝土和条石。
剧烈的震动让躲在防炮洞里的士兵们五脏六腑都像要移位,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
一个满脸灰土的老兵,趁着两次爆炸的间隙,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死死抱着怀里的步枪,咬牙骂道:“他娘的小鬼子!这炮弹是不要钱是吧?往死里砸啊!”
炮击整整持续了半个小时!
等炮火开始往阵地纵深延伸,想去压制守军可能的炮兵反击和预备队集结地时,早就趴在出发阵地憋足了劲的日军步兵,在军官凄厉的哨声和挥舞的军刀指挥下,像一股黄褐色的潮水,朝着硝烟弥漫、工事残破的中国守军阵地,发起了第一波冲锋!
东山主阵地,暂1师的指挥所设在一个经过特别加固、位置极隐蔽的巨大岩洞里。外面炸得天翻地覆,洞里也被震得簌簌落灰,但整体结构还算完好。
师长袁贤瑸举着望远镜,透过观察孔死死盯着山下那些像蚂蚁一样涌来的日军。他脸上看着异常沉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和握着望远镜时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袁贤瑸比谁都清楚,这第一波冲锋,就是鬼子的下马威,守住了,才能稳住全军的士气。
“告诉各团,都沉住气!放近了再打!”袁贤瑸的声音透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到前沿各团指挥所,再层层落到每一个机枪射手和掷弹筒手耳朵里,“各火力点,没有命令不准开火!把鬼子放到一百米……不,八十米内!狠狠打,别给老子留余地!”
日军冲锋的队形倒是颇有章法,以小队为单位,散开成稀疏的散兵线,借着弹坑和地形的起伏,互相掩护着快速往前冲。冲在最前面的,是举着军曹旗的士官,还有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嗷嗷叫着的普通步兵,后面紧跟着轻机枪组和掷弹筒手,一步步逼近阵地。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阵地上静得可怕,只有日军士兵粗重的喘息声,和皮靴踩过碎石的“咯吱”声,越来越清晰。
这种死寂比漫天的枪声更让人心里发毛,士兵们握着枪的手都沁出了汗,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就等一声命令。
“打!!”就在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几乎能看清守军碉堡射击孔轮廓的瞬间,暂1师1团团长程大莽的怒吼声轰然响起。
紧接着,东山阵地上沉寂了半个多小时的死亡之火,一下子喷发了出来!
“哒哒哒哒——!!!”
设置在阵地正面、侧面,甚至反斜面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交叉的火网像无数条灼热的鞭子,狠狠抽向日军的冲锋队列。冲在前排的日军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成片成片地倒下去,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打在人身上爆开刺眼的血雾,惨叫声瞬间淹没在枪声里。
“掷弹筒!快!压制那个机枪巢!”
“步兵炮!赶紧推上来!敲掉左翼那个暗堡!”
日军的反应也快得很,后续跟进的轻机枪和掷弹筒,立马找好位置,对着守军的火力点开火压制;步兵炮也被快速推到前沿,对着冒烟的碉堡进行直瞄轰击。
“轰!”一声巨响,一座碉堡的射击孔被日军步兵炮精准命中,砖石混着士兵的肢体碎片从里面喷出来,原本疯狂的机枪声戛然而止。
但没等日军得意多久,旁边的备用射击孔,或是更隐蔽的暗堡里,又有新的火舌喷吐出来,继续收割着他们的生命。
袁贤瑸在指挥所里看得一清二楚,日军的第一波进攻虽然凶猛,但在守军预设的交叉火力和坚固工事面前,还是撞得头破血流。
山坡上很快就铺满了日军的尸体和挣扎哀嚎的伤员,黄褐色的军装被鲜血染透,触目惊心。
“命令炮兵营!”袁贤瑸一把抓过电话,声音铿锵有力,“按照预设坐标,覆盖日军后续梯队和集结区域!打三个急速射,打完立刻转移阵地,别给鬼子留靶子!”
“嗵嗵嗵!”隐藏在东山反斜面的67军炮兵营立马开火,迫击炮弹和山炮弹带着复仇的呼啸,越过守军头顶,狠狠砸向正在组织第二波进攻的日军人群,还有他们后方的支援火力点。
爆炸声在日军队伍里接连响起,瞬间引发一阵混乱,冲锋的势头一下子被打断了。日军的第一波进攻,最终以丢下上百具尸体告终,像退潮一样狼狈地撤了下去。
阵地上暂时恢复了平静,但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夹杂着伤员压抑的呻吟声,还有士兵们搬运尸体、清理战场的嘈杂声。
“快!打扫战场!抢修工事!补充弹药!”各级军官的吼声再次响起,“鬼子肯定还会来,咱们只有趁现在抓紧准备,才能守住阵地!”
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日军显然没指望一波进攻就能拿下东山,短暂的停顿过后,更猛烈的炮击再次降临!
这一次,鬼子的炮火变得更加精准,专门盯着刚才暴露的守军火力点,还有疑似指挥所、炮兵观察所的位置往死里砸。
“轰隆!”一声巨响,一处看似坚固的机枪碉堡被重炮直接命中顶部,整个碉堡瞬间坍塌下去,里面的士兵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全部牺牲了。
“报告师长!观察所被弹片击中,观察员牺牲了!”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匆匆地冲进指挥所。
袁贤瑸的脸色依旧没变,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他沉声道:“启用备用观察所!告诉各阵地,重点做好防炮,保留火力点,别把所有力量都暴露在鬼子的炮火下!记住,鬼子的步兵很快就要上来了,咱们得留着力气跟他们拼!”
果然,就像袁贤瑸预料的那样,炮火刚刚开始延伸,日军的第二波、第三波进攻就接踵而至。
这一次,鬼子改变了战术,不再是大规模的散兵线冲锋,而是分成一个个小队,甚至更小的班组,借着地形和炮火制造的烟雾,从多个方向、多股小分队同时进行渗透和突击。他们手里拿着手榴弹、炸药包和燃烧瓶,专门近距离攻击守军的碉堡和火力点,打法变得更加刁钻、更加凶狠。
战斗瞬间进入了更残酷、距离更近的胶着状态,到处都是厮杀声、爆炸声、惨叫声,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报告师长!三号高地侧翼被鬼子一个小队摸上来了,现在正在肉搏!”
“师长!五连阵地请求增援!鬼子用喷火器攻击碉堡,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报告!迫击炮弹快打光了,后续补给还没到!”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袁贤瑸的指挥所里,电话铃声、通讯兵的喊叫声、命令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但他就像一块屹立不动的礁石,稳稳地站在地图和通讯设备前,眼神锐利,思路清晰,快速下达着一道道命令,没有一丝慌乱。
“预备队三连,立刻增援三号高地侧翼!用手榴弹和刺刀,把鬼子给我赶下去!记住,守住高地,就是守住东山的门户,丢了高地,军法处置!”
“命令反斜面隐蔽的敢死队,从侧后反击五连阵地前的日军喷火器小组!不惜一切代价,毁掉他们的喷火器,救出碉堡里的兄弟!”
“通知后勤部队,优先给前沿阵地补充迫击炮弹和手榴弹!拼尽全力也要送上去,哪怕牺牲通讯员,也不能让前沿断了弹药!”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日头偏西,太阳渐渐落下,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就像阵地上的鲜血一样。
东山阵地就像一个巨大的血肉磨盘,不停地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每一分钟,都有兄弟倒在阵地上,但没有一个人退缩。因为他们身后,就是宜昌城,就是千千万万的同胞,他们不能退,也退不起。
日军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猛烈,守军的阵地多处被突破,但士兵们凭着顽强的意志,在预备队的反冲击和交叉火力掩护下,一次又一次把阵地夺了回来。
山坡上尸横遍野,鲜血顺着山坡往下流,把岩石和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让人作呕。
另一边,日军前线指挥部里,负责主攻东山的日军第3师团长山胁正隆,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前方那座依旧枪声激烈、硝烟弥漫的山头,眼神里又惊又怒,胸口剧烈起伏着。他万万没想到,中国守军的抵抗,竟然会这么顽强。
“八嘎!”山胁正隆猛地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的参谋低吼道,“支那军的抵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顽强!他们的工事非常坚固,火力配置也很刁钻!我们的炮火虽然摧毁了一些表面工事,但他们还有大量的暗堡和隐蔽火力点,步兵强攻的损失太大了!”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提议:“师团长阁下,要不要请求航空兵支援,对东山阵地进行更猛烈的轰炸?或者,调动战车部队,尝试从相对平缓的侧翼进行突破?这样或许能减少一些步兵的伤亡。”
山胁正隆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狠厉:“航空兵轰炸的效果有限,这种山地坚固工事,还是需要重炮慢慢啃。至于战车……这里的山地地形复杂,根本不适合大规模使用,强行调动,只会成为支那军的活靶子。”
他顿了顿,对着参谋厉声下令:“传令下去,暂停大规模步兵冲锋!”
紧接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劲,一字一句地说道:“命令炮兵,继续轰击!重点寻找和摧毁支那军的纵深指挥所、炮兵阵地和弹药储存点,把他们的补给线和指挥系统全部打断!派出所有的侦察兵和狙击手,抵近侦察,摸清他们每一处火力点的确切位置和射界!”
“另外,各步兵大队,派出小股精锐部队,持续对支那军阵地进行骚扰和试探性攻击,消耗他们的兵力和弹药,耐心寻找他们防线真正的薄弱环节!”
山胁正隆咬着牙,语气里满是决绝:“告诉各联队长,不要急躁!我们有时间,有充足的炮弹!就算用炮弹把东山整个犁平,也要把上面的支那军,统统消灭!今天拿不下来,就明天!明天拿不下来,就后天!我倒要看看,陈实手下这支所谓的精锐,到底能撑多久!”
随着山胁正隆的命令下达,日军的攻势节奏陡然一变。大规模的步兵冲锋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精准、更加持久的炮火袭扰,还有无数像毒蛇一样,悄然游走在阵地周围,冷不丁就咬上一口的小股渗透分队。
东山阵地上空的硝烟,并没有因为步兵攻势的减弱而散去,反而在持续不断的炮击和冷枪冷炮中,变得更加浓重,更加压抑。
袁贤瑸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日军战术的变化,他皱着眉头,心里清楚,更艰难、更考验意志的消耗战,现在才真正开始。
他立刻下令,部队轮换休整,避免过度消耗,同时加强阵地警戒,严防日军的狙击手和渗透小组偷袭;士兵们利用战斗间隙,抓紧抢修工事,补充弹药,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东山,这座宜昌城的制高点,在经历了首日血腥惨烈的攻防战后,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僵持之中。
没有人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还要牺牲多少人,但每一个中国守军都清楚,他们必须守住这里,哪怕拼尽最后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