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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昌城大战将至,气氛十分窒息,后方山城的气氛同样凝固。
因为宜昌一破,那么山城将再无屏障。
五月的雾都,本该是江雾渐散、山城显翠的时节,但自第五战区防线接连被日军突破、张自忠殉国、襄阳当阳失守、日军兵临宜昌城下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开后,整座陪都便被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阴霾所笼罩。
那不仅仅是江上的雾气,更是压在每一个知情者心头的恐惧与焦虑。
国民政府的官邸、各部的办公楼、银行大厦、乃至那些深藏于南山、歌乐山间的豪门公馆里,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平日里高谈阔论、争权夺利的喧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声音的交谈、紧锁的眉头和难以掩饰的惶惶不安。
“完了完了……第五战区这次垮得太快了!张荩忱都战死了!”
“襄阳丢了,当阳也丢了……鬼子三路大军,听说有十几万人,已经把宜昌围得跟铁桶似的!”
“宜昌要是再丢了……咱们这重庆,可就直接在鬼子炮口底下了!”
“还能往哪儿退?沪上、金陵、徐州、武汉……退了一路又一路,大半个中国都丢了!这西南要是也守不住……难道真要退到西藏、新疆去喝风吃沙吗?”
恐慌如同蔓生的藤蔓,在高层圈子里隐秘而迅速地蔓延。
许多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官位、聚敛的财富、享受的特权,似乎都随着宜昌战局的恶化而变得摇摇欲坠。
那道被称为“西南门户”的屏障,此刻脆弱得仿佛一张纸。
黄山官邸,军事委员会最高作战会议的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老蒋坐在长桌的一端,面色阴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桌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轻响。
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如同滴落的鲜血,染红了鄂西大片区域,最终汇聚在宜昌那个小小的圆圈上,触目惊心。
“……情况就是这样。”负责汇报的将领声音干涩,“第五战区主力遭日军分割击溃,损失惨重,已无力解宜昌之围。目前,宜昌守军仅为陈实之67军及原江防军郭忏部,合计兵力约四万五千人。而围城日军,确系超过八万之众,且携有重炮、战车及航空兵优势。”
“四万五对八万……还是守城……”有将领低声喃喃,语气中充满了悲观。
老蒋猛地抬起眼,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众人,那锐利的眼神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
“不能退!绝不能再退!”老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焦虑,“宜昌是什么地方?是长江锁钥!是入川咽喉!是重庆的门户!宜昌若失,倭寇之炮舰便可溯江西进,其航空队便可以此为基地,日夜轰炸我陪都!届时,军心民心必将动摇,国际观瞻更将一落千丈!抗战大业,危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烦闷和恐惧压下去:“陈实……这个陈实,素来能战。从淞沪到金陵,从华北到中原,他打的胜仗不少。信阳一战,更是重创冈村宁次。此次……或许……他也能创造奇迹?”
这话像是在问众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老蒋的内心充满了矛盾,理智告诉他,兵力悬殊,地形虽险但非不可破,日军此次准备充分,陈实守住的希望渺茫。
但情感上,或者说,出于对自身权力和安全的极度渴望,他又死死抓住“陈实善战”这根稻草,怀着一丝近乎虚妄的侥幸。
万一呢?万一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年轻人,这次又能顶住呢?
他不能接受宜昌失守的后果,那意味着他和他所代表的政权,将退无可退,威信扫地。
他必须给陈实施加最大的压力,也必须向外界展示“坚决抗战、死守到底”的姿态。
“给陈实发报!”老蒋沉声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和决断,“以军事委员会名义,重申宜昌之极端重要性!命令他,督率所部,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宜昌!没有命令,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亦不得后退半步!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若有畏敌退缩、作战不力者,无论何人,授权陈实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这命令冰冷残酷,将所有的压力和责任,毫不留情地压在了远在宜昌的陈实肩上。
“另外,”老蒋略一沉吟,补充道,“将委座的手谕,用飞机空投至宜昌城内!要让全城守军,乃至百姓都知道,领袖与他们同在,期待他们为国建功!还有……把我们仅剩的那点空军力量,象征性地调动一下,做出支援宜昌的姿态。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是个态度。”
他这是要将“死守”的姿态做足,既是为了激励守军,也是为了安抚后方那些惶惶不安的人心。
命令迅速被记录、传达。
在场的高级将领们神色各异,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暗自摇头,也有人觉得理所当然。
唯独坐在一侧、身兼要职的陈诚,自始至终面容平静,仿佛一尊雕塑,唯有微微低垂的眼帘和袖中悄然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是他的弟弟!同父同母的弟弟!他们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如今被八万日军围困在一座孤城,接到的是“死守至最后一人”的绝令!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宜昌城破后那尸山血海的惨状,看到了弟弟可能面临的结局……
会议在一片压抑中结束。众人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思离去。
陈诚走在最后,脚步沉稳,无人能窥见他心中的煎熬。他默默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雾气缭绕的山城,远处长江如带。他在心底,向着东方宜昌的方向,无声地祈祷:“实弟……千万……要活着……”
很快,国民政府控制下的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大字刊登了类似的消息:
“抗日英雄陈实将军率虎贲之师,誓死保卫宜昌!”
“宜昌保卫战关系全局,我将士必与倭寇血战到底!”
“领袖手谕空降宜昌,勉励守军为国死战!”
报道详细并有所美化地描述了陈实过往的战绩,强调了宜昌对于保卫西南大后方的重要性,将陈实塑造成坚守国门的“长城”和“希望”。虽然字里行间难掩局势的严峻,但基调仍是鼓舞和期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山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码头上、校园内、市井间,人们议论纷纷。
“陈实将军?是不是那个在信阳打死好多鬼子的年轻军长?”
“对!就是他!听说他用兵如神,鬼子怕他得很!”
“唉,这次可悬了,听说鬼子来了十几万人,把宜昌围得水泄不通……”
“陈将军一定要顶住啊!宜昌要是丢了,咱们重庆可就危险了!”
“老天爷保佑陈将军!保佑守城的弟兄们!一定要打赢啊!”
无数普普通通的百姓,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复杂的战略局势,但他们懂得“鬼子打到家门口”的恐惧,也敬佩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军人。
陈实这个名字,连同“宜昌保卫战”,成为了山城百姓们每日牵肠挂肚的焦点。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甚至开始将陈实过往的战绩编成段子,引来满堂喝彩和唏嘘。人们烧香拜佛,祈祷着东边那座江边孤城能够守住,祈祷着那位年轻的将军能够再次创造奇迹。
山城的焦虑、领袖的严令、兄长的担忧、百姓的期盼……所有这些无形的重量,都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沉沉地压在了宜昌城头,压在了陈实和他的数万将士肩上。
而城外,日军的炮口,已然校准;战车,已然发动;数以万计杀气腾腾的士兵,正等待着最终进攻的命令。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