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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章 囚犯
    如果让林登来形容托卡农拘留中心的话,他会告诉你:这里就是一个正在煮屎的砂锅。

    这不是某些要求人性化管理的监狱,根据国际监狱观察组织的报告,委內瑞拉全国羈押设施平均超员率为187%,而林登所在的第四监区,更是超员200%。

    这里所谓的牢房,其实就是集体牢笼。区区十六平米的空间,挤进去八个人,四张双层铁架床贴著墙摆,床与床之间只留出可供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林登就睡在靠门的上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外面涌进来的热浪。

    下铺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因为偷电线进来的,整天咳个不停,痰就吐在床边。对面床上铺是个瘦骨嶙峋的癮君子,手臂上针孔连成一片,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昏睡就是在毒癮发作。下铺是俩年轻混混,因为抢劫便利店被捕,听说等待审判已经等了十一个月,而在委內瑞拉等待审判的平均时间是十六个月。

    另外两个床位是流动的,今天可能还睡著人,明天就换了新面孔,也不会有人关心他们去哪了。

    三十七度的高温混合著几百人的体味、汗味、尿臊、霉味,还有角落里那个堵了三次还在勉强工作的厕所飘出的恶臭,在不间断的摧残著林登的嗅觉。

    而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了。

    在那天夜里与他对峙的哈瓦那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后,他曾一度以为自己自由了。

    但隨后领著一队委內瑞拉军事反情报局的士兵前来救援的哈维尔,则彻底打破了林登的幻想。

    林登在昏迷前眼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哈维尔走到他面前蹲下,在士兵们诧异的目光中给他扣上了手銬。

    在监狱的这两天里没人提审他,也没人来探监,监狱上上下下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没人跟他搭话。

    除了那个叫詹姆的美国小子。

    詹姆是美国地质局的勘探员,因为一次事故,肋骨断了三根,医疗帐单像雪崩一样把他埋了。

    紧接著房贷逾期、保险断供、车被拖走,最终工作也丟了。在即將被斩杀时,詹姆以前的老同事给他介绍了个私活——替哥伦比亚某位军阀进行矿石勘探。

    而这个私活最终也让他和林登成为了室友。

    “所以,”詹姆在下铺翻了个身,眼睛还盯著上铺的床板:“你真的徒手杀过人”

    林登躺在上铺,盯著天花板的眼睛有些空洞,他已经有点后悔搭理这个人了。

    整整两个小时,他根本没有停下来过!

    林登侧过身,看著走廊外的院子,现在是放风时间。

    院子里挤著百十號人,就像沙丁鱼罐头。而墙角的阴凉处则是放风区的稀缺资源,被几个纹身最密、眼神最狠的囚犯占据著。他们坐在不知从哪弄来的破塑料椅上,旁边还有人在给他们扇风。

    而这个监区的老大之一:『蝮蛇』,就坐在那里。

    林登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昨天。

    『蝮蛇』坐在院子里唯一一张完整的塑料椅子上,旁边站著三个人。一个瘦高个,外號『竹节虫』,负责通风报信;一个是膀大腰圆的打手,叫『公牛』,听说曾经在业余拳击赛里打死过人;第三个年轻些,叫『耗子』,手脚利索专干些偷鸡摸狗的活。

    他们不是这个监区唯一的势力,但是最大的。

    『蝮蛇』的本名没人知道,只知道他是哥伦比亚麦德林人。在哥伦比亚待不下去,偷渡到委內瑞拉投奔他哥哥,三年前在一次帮派火拼中被捕,判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监禁,在托卡农他就是皇帝。

    狱警不会去管他,倒不是不敢管,只是不想管。

    只要『蝮蛇』不越狱、不带头暴动,他在这监区里收保护费、经营地下赌局、甚至弄进来毒品和手机,狱警都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管了也没用,你今天把他关禁闭,明天他手下的人就能在浴室里把告密者的肠子捅出来。

    而『蝮蛇』的规矩也很简单:所有犯人都要交给他保护费,交不起的,可以用別的抵。

    可以是商品、情报、人脉关係...或者性,但这里没有女人,所以有些长得清秀的年轻囚犯,就成了可以用来抵的『商品』。

    现在詹姆就是那个『商品』。

    詹姆刚进来时『蝮蛇』就注意到了他:美国人,白皮肤,金髮,说话细声细气——在『蝮蛇』眼里,这就是送上门的猎物。那天下午他让人把詹姆带到角落,手刚搭上詹姆的肩膀,就有狱警过来说有检察官临时巡查,他们只得匆忙散了。

    今天,巡查结束了。

    所以『蝮蛇』站在了牢房门口,堵住了外面的阳光。

    他没穿囚服上衣,只穿了条橘红色裤子,光著的上半身布满纹身:前胸是圣母玛利亚,后背是恶魔,左右手臂分別是玫瑰和骷髏,典型的拉美黑帮纹身,线条粗糙但充满威慑力,而且大部分都是监狱里的犯人互相纹的。

    他身后跟著『公牛』和『耗子』。“竹节虫”没来,可能在外围望风。

    牢房里其他六个人瞬间安静了,老头缩到床角,癮君子把脸埋进枕头,那两个年轻混混对视一眼,慢慢退到最里面的墙边。

    詹姆坐在自己床上,手开始不自主地发抖。

    『蝮蛇』的目光先扫过林登,然后落在詹姆身上。

    “小美人,”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粗砂纸在墙壁上擦过,“上次咱们话没说完。”

    詹姆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蝮蛇』走到他床前,伸手用食指挑起詹姆的下巴。

    “想清楚没”他问道,“跟著我,以后没人敢碰你。或者……”

    他笑了笑,露出那颗镶金的门牙。

    “不跟也行。那就交钱,一个月一百美元。或者等价的——香菸,酒,什么都可以。”

    詹姆的脸色惨白:“我...我没有钱...”

    “没有”『蝮蛇』的手滑到詹姆脖子上,“那就用別的付。”

    接著他转过头,这才正式看向林登。

    “你,新来的。”他说,“规矩懂吗”

    林登没说话。

    “保护费,一个月一百美元。”『蝮蛇』说,“今天先交第一个月的,交不出来,以后每天加五块利息。”

    林登还是没说话。

    『蝮蛇』挑了挑眉,他鬆开詹姆,朝林登走了两步,两人相隔只有一米:“老子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

    “没钱。”林登说。

    “没钱”“蝮蛇”笑了,回头看了眼『公牛』:“听见没他说没钱。”

    『公牛』咧开嘴傻笑,露出一口烂黄牙。

    “那这样,”『蝮蛇』转回头,手指点了点林登的胸口,“你帮我个忙,按著他,”他又指著詹姆,“按住就行。事成之后,你这个月免了,说不定我还会让你也爽一爽。”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谈一笔普通的交易。

    林登就这么看著『蝮蛇』。

    “滚出去。”

    『蝮蛇』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你说什么”

    “带著你的人,”林登一字一句地说道,“滚出去。”

    『耗子』在门口吹了声口哨,有好戏看了。『公牛』收起笑容,往前挪了半步,两百多斤的体重让地板微微震动。

    在托卡农,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跟『蝮蛇』说话了。上一次是一年前,一个从军队退役下来的傢伙,觉得自己很能打。

    现在应该已经和某处骯脏下水道的垃圾融为一体了。

    “好,”『蝮蛇』点点头:“很好。”

    他后退一步,然后毫无预兆地右手握拳,直击林登咽喉。

    他的拳速很快。

    但林登更快。

    他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向左侧。『蝮蛇』的拳头擦著他颈侧过去,在拳头擦过的瞬间,林登左手抬起用手掌外侧猛击『蝮蛇』肘关节內侧的麻筋。

    『蝮蛇』整条右臂一麻,力量瞬间泄掉一半。但他的反应也很快,左手同时出拳,砸向林登肋下。

    林登这次没打算躲。

    他用右肘向下压去,肘尖精准地撞在『蝮蛇』左手腕橈骨上。又是麻筋,『蝮蛇』的左手也麻了。

    这一切发生在两秒內。

    『蝮蛇』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面前这个人远比他想像中的难对付。

    他想后退,想拉开距离。

    但林登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在『蝮蛇』重心后移的瞬间,林登左脚向前踏进对方两腿之间,右脚跟上身体前压。右手从下往上,掌根狠狠地击中『蝮蛇』下巴。

    “砰”一声闷响。

    『蝮蛇』头猛地向后甩去,眼睛瞬间翻白。但林登没停,左手抓住『蝮蛇』的右肩,右膝抬起狠狠撞向对方的腹部,林登已经收了七分力,但依然足够让对方胃部痉挛。

    『蝮蛇』像只虾一样弯著腰,口水混合著胃液从嘴里喷出来。

    林登鬆开手,对方像一坨烂泥一样瘫倒在地,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而从动手到『蝮蛇』倒地,仅过去了五秒。

    『公牛』这时才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扑了上来。

    他的体重占优,想用蛮力把林登扑倒。

    林登等他近身到半米,突然向前一个跨步下潜,身体几乎与对方大腿同高,『公牛』扑了个空,身体不自主的向前冲。

    林登则在他身后侧起身,右手从后抓住他裤腰带,左手按住他后颈,借著他前冲的惯性向前一送。

    『公牛』两百多斤的身体像失控的卡车,一头撞在铁床架上。

    “咣——!”

    整个床架都在摇晃,上铺的老头嚇得怪叫一声。

    『公牛』巨大的身体瘫软下去,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隨即涌了出来。

    『耗子』站在门口,手已经摸向腰后——那里別著一截磨尖的钢筋。

    但当他看见林登转过身,看向他时。

    『耗子』的手僵住了。

    他看看地上抽搐的『蝮蛇』,看看头破血流的『公牛』,又看了看林登。

    转身就跑。

    没有去追他,林登走到洗手池边,水龙头涌出一股锈红色的水,他简单洗了把手。

    接著回到『蝮蛇』身边,蹲下检查对方的脉搏。

    还好,没死。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还有橡胶警棍敲打铁柵栏的声音。

    门被粗鲁地推开,四个狱警冲了进来。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胸前名牌上写著“格里斯”。

    他看到地上的两个人,愣住了。

    “怎么回事”他吼道。

    没人说话。

    格里斯看向林登:“你!说!”

    “不清楚,”林登说,“可能是自己摔的吧。”

    “放你妈的屁!”格里斯用警棍指著『蝮蛇』,“他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那就不知道了。”

    他盯著林登,眼睛眯了起来。

    『蝮蛇』死不死对狱警来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蝮蛇』所属的组织拿这件事做文章...

    他走到詹姆床前:“你说!”

    詹姆浑身一颤,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在睡觉...突然听到声音...他们就这样了...”

    “你们呢”罗德里格斯看向其他人。

    老头咳嗽:“我老了,耳朵不好...”

    两个年轻混混,也连忙摇头。

    而癮君子已经打起了呼嚕,他应该是真不知道。

    格里斯骂了句脏话,接著挥挥手:“抬去医务室!”

    人抬走后,格里斯站在门口,看了林登很久。

    “你,”他说,“编號”

    “tpc-1147。”

    “好,1147。”格里斯点点头,“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关上门。

    牢房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詹姆突然从床上跳下来,衝到墙角乾呕。

    两个年轻混混互相看了一眼,又看看林登,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敬佩,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老头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声说:“你惹麻烦了,年轻人。”

    林登没有回答,他重新爬回自己的床上。

    他知道老头说得不是指『蝮蛇』的报復。

    在托卡农,倒了一个老大,会有无数人想踩著他的尸骸上位。

    而今天他展示的能力,要么让人畏惧,要么让人想除掉他。

    或者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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