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瘦的民部侍郎孙伏伽出班举笏:“《贞观律》十恶不赦条第一:谋反。”
“包藏凶慝,将起逆心,规反天常,悖逆人理,罪不可赦。”
孙伏伽引经据典,司徒长孙无忌与谏议大夫窦奉节都没法说话了。
身为《贞观律》的主编与编修,他们总不能扇自己嘴巴。
太常卿杨师道嗤之以鼻:“要说昆明蛮没反,他们喊出口号了;”
“要说昆明蛮造反,他们没杀官吏、庶人。”
“何可问自缚求死,是为了保全昆明蛮,可他若死了,日后朝廷对造反的人只能杀无赦,连招抚的可能都没有了。”
吏部尚书李世绩出班举笏:“遥想当年,臣李世绩等人也是因为活不下去,铤而走险去了瓦岗。”
“昆明蛮虽然驱逐官吏,却只是乞活,与臣等当年别无二致。”
“臣斗胆,请陛下给何可问一条生路。”
三品四品各抒己见,场面热烈得很,自缚在殿中的何可问却不抱任何希望。
臣子讨论得再激烈有什么用?
除了贞观天子李世民,谁也给不了他一线生机,自缚时他就已经想明白了。
李世民眉头紧锁,杀也不对,放也不是,这个案子真不好断。
“窦大夫,你有何看法?”
李世民认真地打量着窦奉节。
“臣窦奉节愚昧,本不该多言,蒙陛下垂询,只能战战兢兢回话。”
“洮州羌那一头,利州刺史高甑生行雷霆手段,已向世人宣告大唐不可逆。”
“昆明蛮这头,陛下不妨稍加垂怜,责令何可问戴罪立功,协助昆明令张文瓘治理好地方,令羌、蛮、僚、俚、濮感受陛下天恩。”
窦奉节目光往左武卫将军冯智戴身上一扫。
李世民看懂了,这是说当年隋文帝招抚冼太夫人时用的是柔和手段。
“不过,臣还有一议,所有府兵应离本州,异地入鹰扬府。”
窦奉节补上一句。
群臣一惊。
右卫大将军侯君集出班举笏:“陛下,游击将军的话有些越权,却也有些道理。”
这就是自家表兄,点明“游击将军”一职,不让李世民发作。
李世民嗤笑:“你侯君集是个什么意思,朕能不知道么?都公然护短了!”
可惜,气氛组程咬金还在禁足,此时竟无人接话,效果差了许多。
兵部侍郎柳奭昂然出班:“窦游击一语中的,若不是嶲州鹰扬府中有昆明蛮族人,当能以最快速度平息事端。”
“洮州鹰扬府也因多数府兵是羌人,竟附和洮州羌杀刺史造反。”
“异地为兵,则消除了这方面的隐患。”
“如此一来,增加的花销是不是太大了?”司空李恪略表疑虑。
“兵部简点时即安置比邻的话,这点钱粮民部还是负担得起的。”民部侍郎高履行眉眼里透着一丝骄傲。
当然,安置邻州为府兵还是不能完全达到窦奉节的预期,在他想来,至少得跨都督府为兵。
只不过,得慢慢来,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臣崔敦礼请陛下恩准,自今年起试行异地为府兵。”兵部尚书崔敦礼缓缓出班。
李世民轻轻点头:“不宜一下就全面推广,先拿剑南道几个都督府练手吧。”
“念及昆明蛮未曾伤人,以衡山公主诞生为由施恩,特赦何可问死罪,责其为昆明主簿,辅佐张文瓘治理昆明县。”
“船坞出售民船所得,应尽快拨付嶲州、雅州、眉州、邛州等地,以抚各族庶人。”
解开绳索的何可问伏地叩谢,随后被领了出去。
何可问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昆明县。
异地为府兵,这样的鹰扬府更容易控制,至少不会整府都兵变。
说到民船,窦奉节满眼幽怨。
李世民让他们买船了,却把流求给打了下来,窦奉节他们三家难道还敢和朝廷争夺流求不成?
李世民心虚地转移了目光:“石见银山所铸银币,弥补民部亏空尚有节余,赏殿中官员每人十枚银币。”
殿中山呼万岁,把窦奉节那一点小心思淹没了。
崔敦礼举笏:“说到倭国,啧啧,难波津团练使刘兰风头太盛,几次打得苏我氏丢盔弃甲;”
“团练副使李德奖横行霸道,在难波津作威作福;”
“团结兵达奚崤色胆包天,公然侮辱物部氏的小娘子。”
朝堂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声。
“可诏令刘兰稍加收敛,维持苏我氏与物部氏的平衡;”
“李德奖要是不横行,倒反让倭人看轻了,要知道,蛮夷畏威不畏德;”
“至于达奚崤,让他收物部氏小娘子为妾吧。”
派驻团结兵的主意是窦奉节出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李德奖的事乏善可陈,达奚崤一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物部小町在设计。
所以,窦奉节的主意足够气死人。
“最后这个达奚崤的处置方式,不太妥当吧?”
礼部尚书王珪弱弱地表示怀疑。
“王尚书不知道,难波津向团结兵借种不是什么新鲜事,即便是没毛大虫达奚崤,也不至于饥渴成这样。”
“据下官所知,达奚崤每逢过年,都要送出两个书包。”
窦奉节缓缓解释。
真不是虚辞,那些小短腿的倭女,跟达奚崤结露水姻缘可以,要成为他的妻妾,达奚崤还有些嫌弃。
送书包的委婉说法,则提醒王珪,达奚崤没那么急色。
也就是物部小町他们的手段比较温和,要不然窦奉节想让刘兰翻脸给他们看。
王珪跟窦奉节关系尚可,窦某才和颜悦色地解说。
民部尚书卢承庆出班举笏:“五姓七望联名上疏,请朝廷准他们各家迁徙人员去流求、难波津。”
尚书左仆射房玄龄缓缓开口:“流求是朝廷安置流民之地,不可。”
太子李承乾眼现疑惑:“他们去难波津,算是大唐的子民,还是倭国的臣民?”
“当然是大唐庶人,让团练使刘兰跟物部小町商议,以四天王寺为中心,划出十里地为大唐庶人居住、经商之所,其内行我大唐律法嘛。”窦奉节的鬼主意冒了出来。
说什么租界?
不给钱就不是租界了嘛!
最多以大唐增派团结兵来交换权益,协议订个五百年嘛。
“这意思,十里之内的唐人杀了倭人,只接受《贞观律》的惩治,不受倭法制约?”大理卿刘德威吸了口凉气。
这不是让大唐庶人在倭国土地上行使特权吗?
虽然匪夷所思,听上去却很爽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大唐的海外飞地。”李恪算是听懂了。
不仅是飞地,还是随时可以反客为主、夺取难波津要地的飞地。
李恪表示,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污染,已经洗不干净了。
窦奉节继续举笏:“最好让舟师绕百济沿海走一遭。”
李世绩迅速明白过来:“你是说,防止倭国与百济勾结?”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话永远不会掉地上。
作为威望仅次于李世民的大将,李世绩对东夷半岛也有研究,顶多没窦奉节那么了解罢了。
百济跟倭国好到能托孤的地步,出水师扰一扰石见团结兵也不是不可能。
石见被扰,大唐铸银币的事业就要受损,钱荒得不到解决,用兵也没法畅快。
大唐气势如虹,在番邦面前塑造了不败金身,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加以预防,不让威名扫地,沦为群嘲的对象。
但是……
窦奉节咧嘴而笑:“新罗也不可不防。”
这一席话,让朝堂上议论纷纷。
“等会儿,新罗不是臣服于大唐么?”鸿胪卿阿史那社尔表示不理解。
“鸿胪卿对新罗的了解少了一些,新罗当年与百济结盟共抗高句丽,把高句丽打退后立即对盟友百济下手。”窦奉节轻描淡写地陈述。
这也是窦奉节看不上新罗的原因,要不是为了牵制高句丽,他能平等地喷死每一个新罗人。
“本官虽然与高句丽有仇,却要说一句,高句丽只是凶顽,新罗却是无耻。”柳奭帮腔了。
隋朝时,他阿耶死在高句丽,柳奭不顾安危,赴高句丽扶棺而归,高句丽人称赞他至孝。
能让柳奭说出嫌弃的话,可想而知新罗的名声如何。
对新罗有所了解的官员们吃吃地笑了。
因为新罗对皇帝吝啬、却对大唐重臣大方,许多人不谈新罗的恶劣本性,使得皇帝以为新罗真的本性纯良呢。
也就是窦奉节这号人没法被掌控了,纵然拿了新罗送的十八尊佛国寺等身佛像,嘴巴依旧那么损。
侯君集桀桀怪笑:“东夷半岛打起来不就行了?让张亮出马,带他的五百义子去捣乱,指定行。”
说到张亮的五百义子,李世民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好笑的是,争储的时候,张亮的五百义子是一大优势;
天下稳定了,五百义子又成了让人防备的力量。
最简单的一句话就是:“坐拥五百义子,意欲何为?”
当然,张亮这个农夫出身的人,品性也不高洁,浑身上下都是毛病,还喜欢搞巫术,甚至与发妻和离、娶了巫婆。
同在秦王府时,侯君集是看不上张亮的,破落户出身总强过农夫出身。
不得不承认,侯君集随口一说也是个主意,张亮手下的义子,攻城掠地不行,散播谣言、捣乱却是一把好手。
尤其是编造谶语,那更是行家里手了,义子公孙节、术士程公颖是其中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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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以衡山公主的诞生为由,特赦昆明蛮酋首何可问,在长安城掀起了一阵风潮。
除了盛赞李世民仁慈之外,许多达官贵人都在动着心思,要不要让自家的嫡子,去打动帝后的心弦,让他得尚皇帝最宠爱的衡山公主呢?
凭什么用“最”字?
你看看哪一个亲王、公主,得破格以名山大川册封了?
窦奉节、魏征之流不愿意与皇室结亲,愿意尚公主的人多得是!
大唐的公主,总不能每一个都是永嘉长公主吧?
洮州方向的征战,或者说是杀戮,对长安城的庶人来说太过遥远。
对长安人来说,歌照唱,舞照跳,煎饼果子来一套。
没有人注意到,一种名为“鞭炮”的小玩意悄然出现,在玄都观等道家的俗讲下,此物以喜庆、除晦的功能渐渐流传。
需要注意的是,这东西易燃易爆,商贾都一再声明要远离火源、远离易燃物。
因为窦奉节的刻意叮嘱,鞭炮的装药量都得到了控制,响声喜庆而不吓人,更不会半夜一声把人从床上惊醒。
玄都观外,听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玄真子的眼里多了一丝惆怅。
自己正从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道德经》的道士,沦落到向凡俗变相推销鞭炮的俗人,还真令人唏嘘。
不过,鞭炮多卖些出去,师父、师兄就能多买一些材料,多试几炉丹方了。
看向对面拼命借佛祖赚钱的大兴善寺,玄真子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道家不需要装神弄鬼,不需要哄善信,照样能挣到不菲的钱财。
“师兄不必耿耿于怀,酂国公说得对,要让道家迅速推广、夺回当年的地位,财力很重要。”
将仕郎李淳风乐呵呵地说。
朝廷方面,当年傅奕《请除释教疏》都没起到效果,如今的长孙皇后小名观音婢,灭佛崇道更没希望了。
道家唯有在民间加以推广,培养出更多的忠实信徒,一步步夯实自家的基础。
在此前提下,窦奉节提醒过的试丹红线必须遵守。
“师兄,看了《十五论》之后,我越发想在道家之内另立一教,号称:全真。”
“不论乾道、坤道,入得全真,便与凡俗脱钩,不婚配、不饮酒食肉,守清规戒律,一心只侍奉无量天尊。”
玄真子长长吐了口气。
凭心而论,《重阳立教十五论》本就是道家典籍,能让玄真子醉心也不为奇。
“唯一的短板是:你的名望不足。”
李淳风一针见血。
玄真子现在只是道家七品第中的第三等:道德,服黄褐、玄巾,其上还有洞神、洞玄、洞真、三洞讲法师。
想另立一教,没有洞玄以上的名望,根本没人跟从。
庸俗的说法是:没有足够的地位、名望,天大的道理也只是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