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大唐而言，洮州羌不足一万人，只能算癣疥之疾。
朝廷命利州刺史高甑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率兵平息洮州之叛。
高甑生是曾经的秦王府裨将，与梁建方一起随尉迟敬德出阵，在洛阳阵擒王琬。
就征战而言，大唐不用担心高甑生的能力。
头疼的是，门下省针对此事，对诸下州、中下县、下县搞了一个调查，得出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结论。
洮州之事并不是孤例！
洮州之叛，官吏或许有些责任，但占比微乎其微，真正的问题是过于稀少的人口，承担不起一州二县公廨的开支。
“朝廷设州县，自然有战略意义。”
“但是，税赋不足以维持自身运转的州县客观存在，朝廷不能把官员往那里一扔就任其自生自灭了。”
“当核定诸州费用缺口，民部无偿拨付，逐年调整相应额度，御史台每年审核使用是否得当。”
侍中魏征代表门下省侃侃而谈。
民部尚书卢承庆、御史大夫韦挺老脸发绿，门下省动一动嘴，他们跑断腿。
偏偏魏征说的还都是事实，下州的人口本来就少，衙门的框架却必不可少。
总不能让官吏喝风吧？
“问题是，大唐的下州实在太多了。”
卢承庆苦着脸，干涩地陈述。
不考虑下州问题，民部每年还能有点节余，可一填下州的窟窿嘛，亏空难免。
“再多也得去做，预防反叛总比逼到庶人造反、羔羊逼成恶狼强多了。”
窦奉节淡定地发话。
这个事，有困难要做，没困难制造困难也要做。
官吏饿狠了就会吃人，庶人饿狠了就会造反，不论盛世乱世。
李世民果断开口：“按照门下省意见行事，即便朝廷勒紧裤腰带，也比四下造反强。”
韦挺出班举笏：“御史台有意让门下省典仪张希臧为殿中侍御史，却遭门下省无故封驳，臣韦挺请陛下圣裁。”
侍御史马周昂然出班：“臣马周有奏，殿中侍御史张行成是张希臧的叔父，叔侄同衙、同在殿院任事，本来就不妥。”
韦挺怒目相视，马周浑然不惧。
他二人不对付已经很久了，韦挺给马周穿小鞋，马周朝堂打韦挺的脸，都是那么刚。
“本来门下省还想留点情面，结果御史台非要揭开马桶盖。”
“臣刘仁轨启奏，张希臧空有一副好皮囊，无德无才，不配为纠正官员行止的殿中侍御史。”
“要强行任命，请将臣从给事中一职驱离。”
刘仁轨的牛脾气发作，当殿怒目横眉。
这一刻，窦奉节相信，给“贤弟”一柄杖刑，他能当场舞出疯魔杖法。
不疯魔，不成活。
刘仁轨不是纯粹的好人，但他有自己的底线。
要不然，李世民也不会特赦他。
刘仁轨揭开遮羞布，殿内一片宁静。
张希臧空有皮囊的事实大家都知道，窦奉节“一等下流”的评价深入人心。
一直以来，这事不过是私下聚会的谈资，谁料刘仁轨公然捅了出来！
韦挺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不过是应了族人韦阿臧的请求，让张希臧挪窝到自己羽翼下，哪晓得会遭到如此激烈的反对？
窦奉节用期盼的眼神看了魏征一眼，魏征心领神会：“侍御史马周刚正不阿，门下省给事中虚席以待。”
正五品上给事中设了四席，出缺是常事，满编才不正常。
毕竟，门下省不是六部九寺那些具体的执行部门，职位也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韦挺指着魏征，怒目圆睁，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好得很呐，与本官不对付的马周你门下省就要重用，本官要的张希臧你就不给！
听懂了潜台词的常参官都在窃笑，马周刚正不阿，他韦挺又是个什么评价？
别人这么评价韦挺也就算了，关键这话是从同为息隐王旧部的魏征口中说出，就很有意思了。
李世民看了看耿直的马周，再看看斗鸡似的韦挺，一声轻叹：“吏部、三省，走流程吧。”
再让马周待在御史台，还不知道要穿多少小鞋呢。
不得不承认，李世民对马周是真的偏爱，三任十考的规矩直接无视了。
韦挺气得差点辞官，可看看皇帝身边的左千牛备身韦待价，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司空李恪岔开话题：“嶲州昆明县那一头，虽然侍御史李仁发查证他们也是不得已，可闹出那么大的事，还是异地为官吧。”
这话倒没人反对。
与对错无关，闹出了隔阂，自然换一批官佐为上。
“典仪张希臧要升迁，可以让他去昆明县为一县丞嘛。”
“要是能在昆明县做出点成绩，就是破格拔擢本官也没意见。”
刘仁轨打蛇随棍上。
昆明县是下县，县丞正九品下，从九品下典仪升昆明丞，好歹是升了两级。
当然，路途比较遥远，三千六百五十四里的距离，回京就得一个多月。
“昆明县情况复杂，张希臧没有那个能力治理，请另择贤能，以免误国。”
殿中侍御史张行成黑着脸否决。
他的亲侄儿是个什么水平，他能不知道吗？
绣花枕头而已，就是给他一个昆明令也干不了！
参照洮州刺史孔长秀的例子，张希臧去了昆明县，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
“臣侯君集，保举小婿张文瓘为一任昆明令。”
右卫大将军侯君集昂然出班。
窦奉节讶然：“潞国公，张文瓘现在是正七品下司功参军，昆明令是从七品下！”
侯君集笑了：“我辈臣子，自当为朝廷分忧，区区品级何须在意？”
这是侯君集与张文瓘早就商议好的事，众人退缩之际，张文瓘挺身而出，只要稳住昆明县三年，三任十考的超品拔擢限制就荡然无存。
如此，秩满后升六品稳稳当当，就是五品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再加上侯君集偶尔在皇帝旁边念叨，张文瓘简在帝心，前途一片光明。
不过，这三年得吃点苦就是了。
窦奉节暗想，退朝后要找花马国叶阿苏，让他们帮衬一把侄女婿了。
李世民霍然起身：“潞国公翁婿心怀家国，张文瓘甘愿身赴险地，朕岂能亏待？”
“拟诏：张文瓘任昆明令，检校嶲州长史，品级依旧为正七品下，加正六品上朝议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