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望朝。
太子座位下摆了许多圈椅，那些荣养的老臣端坐着，李靖、唐俭一个不缺。
当然了，秦叔宝这身体就没法上朝了。
让窦奉节惊讶的是，原国公史万宝赫然在列。
这位长安大侠当年任副将对抗刘黑闼时，坑死主将、李世民最喜爱的族弟淮阳壮王李道玄。
这样居然屁事没有，可想而知当年这水有多深。
“朕拟让太常卿郭孝恪接替乔师望，成为第二任安西都护，诸卿以为如何？”
李世民环视群臣。
窦奉节腹诽，皇帝都作了决定，还假惺惺问个什么劲呢？
施政、治理李世民或许还有短板，军事上他可是绝对权威，也就李靖能跟他并肩了。
所以，他这个决定，没有谁能够阻挡。
华州刺史柴绍陈疴难愈，加之已有死志，拒绝医人诊治，李世民也只能让乔师望接替他了。
自武德六年平阳昭公主薨了之后，柴绍就不太爱惜身体，导致如今这结果。
心病最无解。
“臣崔敦礼赞同此议，但请郭孝恪谨慎一些。”
兵部尚书崔敦礼委婉地提出意见。
“臣李世绩赞同此议，郭孝恪足智多谋，能适应安西都护府多变的局面。”
从并州大都督府长史迁吏部尚书的李世绩，一力保举他的党羽。
郭孝恪从瓦岗时期起，就一直是他的部将。
抛开郭孝恪自身的缺陷而言，以他的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接任安西都护也确实合适。
就连李靖听到郭孝恪的名字，也点头认可。
人无完人，对将领的要求不能太苛刻，郭孝恪那一身江湖习气是洗不去的了。
郭孝恪出班举笏：“臣郭孝恪谢陛下垂青，此去安西都护府，当马革裹尸，不使大唐失一寸疆土。”
窦奉节忍不住咂嘴，老郭你去就去吧，插什么旗啊！
李世民瞥了窦奉节一眼：“谏议大夫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窦奉节出班举笏：“臣窦奉节，深信都护的忠、勇、智，但有一点，不吐不快。”
“父子不同军、兄弟不同军，是我大唐府兵的规矩，请都护不要逾越。”
“洛州大都督府兵曹参军郭待诏，不能与都护同行。”
郭孝恪正喜滋滋的呢，却被窦奉节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窦奉节的话，不会听的人以为是说军纪，会听的人却知道，他对老郭的前景不看好。
郭孝恪这智将当然是会听的，可窦奉节这话，除了抠着军纪说事，还隐隐是为郭待诏好，就算他有火也没法发。
“是，这事本官欠考虑了，多谢酂国公提醒。”郭孝恪从善如流。
江湖男儿，拿得起、放得下，大郎在洛州大都督府安安稳稳谋前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吏部、兵部办理相关事宜，乔师望接任华州刺史，柴绍回长安城养病。”
“安西都护府首要任务是稳，稳住西州、庭州，控制住处月部、处密部。”
李世民发布命令。
“还要防备且末城、鄯善城的吐谷浑残军。”
窦奉节情不自禁地补充一句。
那么大一个漏洞，咋就视而不见呢？
吐谷浑尊王就藏身这两处，有沙漠阻隔，凉州都督李大亮也就没彻底清剿。
李世绩深深看了窦奉节一眼。
原本他对窦奉节的谋略没那么看重，可加上这一句话，李世绩觉得，遇上个有份量的对手了。
太常卿杨师道缓缓出班：“陛下，臣杨师道听说，酂国公窦奉节又在医治翼国公秦叔宝了。”
“臣承认，酂国公出手确实有成功的例子，可天下医人都应该由太医署管理，未通过考核不应擅自出手治疗，出了事故应由太医署做出权威判断。”
“至少，酂国公应该在太医署通过考核吧。”
这可真难住窦奉节了，他这半瓶水还不一定过得了考核。
何况，时代不同，一些手法、药物名称会变更。
《肘后备急方》中治疗疟疾的青蒿，后来名称变更为黄花蒿，导致许多后人以为这药方错误。
李承乾暗叹一声，不得不开口：“酂国公，太常卿的话也在理，要不你去太医署……”
窦奉节一点也不动气：“太常卿言之有理，从今天起，下官不沾任何医药之事，自然也不用考了。”
“另外，下官举报道佛两家无证行医，请太常寺明令禁止。”
窦奉节又不靠医药吃饭，了不起不再供药、不再给人看病呗。
何况，杨师道说得也没错，无证行医是不对滴！
可窦奉节也没说错，道佛两家行医，确实没通过太医署核准。
可太医署现有的医术，许多还是道佛两家流传出来的，特别是咒禁科，深得两家精髓。
窦奉节这一将军，让杨师道哑口无言了。
想让道佛两家也先考后行医，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对，孙思邈道长也应该来考一考。”给事中刘仁轨斩钉截铁地说。
兄长的场子，刘仁轨总得帮帮场子。
“这岂不是像小学生考国子司业一般？”殿中监宇文士及愕然。
小学这个概念早就有了，汉书食货志曰：八岁入小学。
“考考总是好的嘛，万一太医署教到了孙思邈道长呢？”侍御史马周乐呵呵地回答。
不说窦奉节帮他安置穆裕，就是给他六味地黄丸加玉女煎，这份人情也还不完。
太极殿内响起快活的笑声。
从法理的角度看，还真应该让孙思邈道长考一考，不能因为他救人无数就凌驾律令之上嘛。
右武卫将军吴黑闼一声冷笑：“凡是超越了太医署规定的药方一律焚毁，《千金方》也可以销毁了。”
杨师道勃然变色，要是演变到这程度，后果他万万承担不起。
李世民的脸色却沉得像锅底。
杨师道要不是他姐夫，他就要凌空飞踹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很好，不让酂国公碰医药，皇后、晋阳公主、太子、越王的药，太常寺负责供给。”
李承乾的身子僵住了。
附和姑父得罪窦奉节，以后这华佗再造丸去哪里拿？
太医令没有资格上朝，只能由太常少卿萧锐应声：“臣萧锐代太医署启奏陛下，太医署没有这个能力。”
如果太医署行，之前又为什么不医治好？
这是一个怎么回答都不对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