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出了朱雀门，窦奉节就看到团团转的程处默，眉眼中的焦急都快溢出了。
“瓜怂，宿国公出事了？”
窦奉节皱眉。
“是我阿耶倒好了，是秦伯父虚弱得快不行。”
程处默豹眼含泪。
论父慈子孝，老程家跟老李家相得益彰。
程处默征战吐谷浑时使的撒手锏，就是秦叔宝亲授，顶多是火候不足。
秦程两家从瓦岗到大唐，一向同进共退，交情莫逆，程处默关怀也能理解。
“翼国公的病因，太医、御医是怎么说的？”
窦奉节仔细询问。
秦叔宝是征战过多，大小百战，自称流血过斛，因此累积成疾。
要说具体哪个部位的病情，虽然确实都有一些，但无关痛痒。
“走吧，去看看。”
窦奉节翻身上驴，随着程处默七拐八弯地走向翼国公府。
程处默一把推开侧门，带着窦奉节走进这座带着萧瑟气息的府邸。
九岁的秦怀道眼中隐隐有泪光，叉手行礼：“二位兄长盛情，弟感激不尽。”
窦奉节回礼之后，给面色蜡黄、气若游丝的秦叔宝把脉。
脉象浮大中空，如按葱管，此为芤脉。
曾经膀大腰圆的秦叔宝，几乎是皮肤包着骨架，瘦骨嶙峋一词在这里具象了。
窦奉节轻声念叨：“芤形浮大软如葱，按之旁有中央空。火犯阳经血上溢，热侵阴络下流红。”
“可有便血？”
还好窦奉节及时住口，没把妇科的漏崩说出来，要不然就露馅了。
秦怀道压抑住情绪回应：“兄长，没有便血。”
窦奉节执笔，迅速写了个方子。
人参、白术、白茯苓、当归、川芎、白芍药、熟地黄、甘草(炙)各一两。
切成麻豆大小的颗粒煎服，这叫上?咀。
每服三钱，水一盏半，加生姜五片，大枣一枚，煎至七分，去滓，不拘时候，通口服。
至于增减其中某个药材的用量，凭窦奉节那半吊子水准做不到。
“这是八珍汤，功用是益气补血，怀道且试着抓一服煎熬，看看是否对症。”
窦奉节认真地叮嘱。
八珍汤最早记录于元明时期，为它为主的变种药方也有好些。
秦怀道有些犹豫，病榻上的秦叔宝睁开眼皮，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字：“用。”
已经到这地步了，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能让程处默带来，至少说明窦奉节有一定水准。
自贞观年起，秦叔宝就一直在府中养病，根本没听过窦奉节的事迹。
抓来药材，秦怀道陪着程处默、窦奉节叙话时，右武卫将军吴黑闼大步流星进了卧房。
吴黑闼也是瓦岗秦叔宝、程咬金一党，名声没他们大。
但是，说出吴黑闼的姓名，吓汝一跳：吴广。
黑闼是字。
大唐没有陈胜，却真的有吴广。
“酂国公，叔宝的病，就托你多用心了。”
“叔宝，酂国公是窦轨之子，年少有为，策困吐谷浑，阵伐伏俟城、高昌。”
“更为皇后、太子、越王、晋阳公主、颜相时开具过药方，都有奇效。”
吴黑闼居万年县胜业坊，虽然没刻意打听，却也知道窦奉节的不少事迹。
他这话貌似说给秦叔宝听，其实是在安秦怀道的心。
秦怀道不动声色，却暗暗松了口气。
程处默兄长引荐，又有吴黑闼叔父赞誉，窦奉节应该比那些庸医强吧？
药汤特有的苦味在空气中弥漫，老奴滤出药汤，秦怀道持勺，尝了一口药汤。
“子为父尝药以示孝，对吧？”
“你想过没有，针对病人的药，其中甚至有些毒性，却正好对症，你一个正常人尝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孝道也不是愚孝。”
窦奉节忍不住喷了几声。
要说进食先尝窦奉节也能忍，进药先尝这么蠢的事也能干？
殿中省尚药奉御进药先尝，好歹他们懂药性，尝了能分辨用药对不对，你秦怀道懂个什么？
秦怀道满眼愕然，不知道这惯常的举动，为什么会惹得酂国公大怒。
“酂国公说得对。”
“叔宝气血两亏，服用的药益气补血，你尝了导致气血过盛怎么办？”
吴黑闼缓缓开口。
秦叔宝勉强挤出一个字：“对。”
秦怀道放下勺子，叉手行礼：“怀道受教了。”
错是认了，他以后会不会再犯，真说不定。
看着秦叔宝吞咽下药汤，再观察了半个时辰，看到没有异常，窦奉节才辞行。
没有不良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补气血这种事，八珍汤即便对症也不是仙丹，得慢慢来。
遏制病情恶化，再慢慢补回亏空的气血，没有十天半个月是看不到明显表象的。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在翼国公府还养得起秦叔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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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仪殿外，逗弄着赤嘴鸟的李世民挑眉。
窦奉节与秦叔宝、程咬金这一系交好，跟尉迟敬德成仇，很好。
尉迟敬德的暴戾连李世民都头疼，赐宴时都差点因误伤打瞎了任城郡王李道宗一只眼睛。
是不是真的误伤，也只有尉迟敬德与李道宗清楚，旁人终究只能猜测。
能镇住尉迟敬德的，只有当年美良川正面击败他的秦叔宝！
哪怕秦叔宝如今身体虚弱，尉迟敬德也心服口服。
“气血两亏？这个瓜怂还是有两下的。”
李世民轻笑。
侍御医多次去诊治过，诊断的结果也大同小异。
由此证明，窦奉节并不是侥幸得了些药方、药物，多少是有些水准的。
侍御医、医正等人轮流治过秦叔宝，可惜开的益气补血之方效果不明显，也不知道窦奉节的八珍汤能不能奏效。
“期间右武卫将军吴黑闼进了翼国公府，出来时面色如常，想来效果多少是有一点。”
玄武门左飞骑郎将王方真继续禀告。
“朕的这位酂国公啊，稀奇古怪的本事不少，就是一天到晚想留退路。”
“人生如三门峡上逆水行舟，唯有拼命前进，哪有退路？”
李世民桀桀怪笑。
瓜怂窦奉节一定没想到，大唐的舟师已经拉了上万流民去流求，并悄悄组了三千团结兵屯田。
等他们驾着福船到流求，发现到处是大唐的旗纛时，那脸色一定很好看。
当朕没看过《隋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