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
门下省内省。
早参之后,窦奉节一屁股坐在侍中寮房里不走了。
“侍中,能保穆裕安生的也只有门下省了,帮帮忙呗。”
窦奉节不用亭长帮忙,娴熟地生火、烧水、烹茶,不带见外的。
“我帮你,谁帮我?”
批阅着文牒的魏征一声嗤笑,你谏议大夫吹出去的牛皮与本官何干?
红口白牙就要安置人,门下省也不是啥货色都要啊!
“下官能帮。”
窦奉节从容地开口。
水沸,除沫,加茶,加盐,酌茶,恰好赶在魏征批阅完一轮文牒、坐到茶几旁的时刻。
“说说,你能帮本官什么?”
魏征嫌弃地抿了口茶汤,咸了。
窦奉节镇定自若:“侍中于朝廷正如这茶汤里的盐,不可或缺,却又不能太过。”
“举荐官员不是侍中的职责,请停止。”
“疏奏、谏言是机密公务,不能让无关人员窥探。”
窦奉节还真不是无的放矢,魏征的小毛病他很清楚。
魏征一愣,他还没举荐侯君集与杜正伦去争夺吏部尚书职位呢,就被窦奉节堵了回来。
要不是他知道窦奉节多少有些神异,都想张嘴喷回去了。
谏言他只给起居郎褚遂良看过,瓜怂这意思,褚二这个人信不过?
好歹褚遂良是他从秘书省带过来的亲信,应该不至于吧,褚二那刚直脾气,看上去不像那号人呐!
可是,自己看好的人,接二连三被窦奉节否决,魏征还是有点心慌的。
看人这块,本官当真没有慧眼?
魏征斟酌了一下:“从七品上录事,明天来点卯。”
“再给本官说说,还有什么需要规避的,无论公私。”
以他的身份、名声,只要愿意,庇佑一个穆裕轻而易举。
毕竟,他就是李世民推出来展示“皇帝虚心纳谏”的明镜,面子工程的产物,活着的时候皇帝多少会给点颜面。
窦奉节抓了块小食扔嘴里咀嚼:“令郎魏叔玉十一岁了吧?该定亲了。”
魏征认真地审视窦奉节,从他身上找寻让魏叔玉定亲的答案。
当然不可能每位长公主、公主都是永嘉长公主,可驸马都尉地位尴尬是真的。
不说李世民是出了名的悔婚皇帝,就说让魏叔玉娶一个比自己小十来岁的公主,还不能纳妾、养外室,对魏叔玉公平么?
从窦奉节明目张胆拒了永嘉长公主开始,权贵们对公主降嫁也没那么热衷了。
让魏叔玉早早定亲,也就绝了尚公主的可能,他的人生会更圆满。
“成,房氏有意与我家联姻,回去就让我家夫人操办。”
魏征答应得很爽快,唯一的问题是没钱。
“几百、上千贯,侍中还是能拿出来的。”
窦奉节笑呵呵地续茶。
“醽醁翠涛的酿法?值不了那么多。”
魏征的耳根子红了。
就现在的环境而言,魏征的酿法确实不值那么多,可流传到后世的意义非凡。
魏征絮絮叨叨地陈述:“不过是加了些葡萄、拐枣之类的东西,谈不上是什么秘方。”
即便是他自开私酿,一次也不过能挣个十多二十贯钱。
几百上千贯钱,那可真亏心了。
窦奉节呵呵一声:“酿法跟字画一样,值多少钱也就凭双方眼缘了,谁能定价?”
要是窦奉节位极人臣了,就是跳着大神、拿竹筒喷墨,都有人赞绝世之作,能出高价位买了回去。
就像“春池嫣韵”挂在不同的墙上,得到不同的评价一样。
魏征转移了话题:“你确定提高茶税,不会影响茶农、作坊、茶商的利益?”
真不至于,涨的这一点税赋顶多转嫁到买主身上。
喝茶的人不在乎多这三瓜两枣,喝好茶的人不用自己买,胡商更不在乎这一点价格变动。
这不是粮食、大盐之类的必需品,价格稍涨也无妨。
“薛延陀乙失统、回纥药罗葛·吐迷度,以及吐蕃农顿赞、韦松嘎、娘木里、琼波·昂日琼都在恳求给他们预定团茶的数额。”
“西海的甘豆可汗慕容顺、乞达可汗慕容孝隽、大俟利发车焜叱丁,以及内附的诸羌,是按大唐州县来划分,卡得没那么严。”
“加上胡商预定的份额,需求量上涨至少五成。”
窦奉节慢慢给魏征摆数据。
他给出的策略,从来都不是拍脑袋的产物。
魏征迷糊了。
加税了,团茶的需求量反倒上涨,这是什么道理?
说白了,现在的商税税负太低,而茶正处于蒸蒸日上的扩张期。
加上吐蕃几大家族想捞一把,需求自然就大了。
团茶还比较方便贮存,就是悄悄咪咪转卖到大羊同也能挣不少,农顿赞他们自然乐得铤而走险。
“老了,听不懂你这一套一套的,你保证不要坑到庶人就好。”
魏征无力地叹息。
“窦大夫的意思是:茶正好能多卖,多收点税、涨点价也无妨。”
又一次封驳了文牒的给事中刘仁轨中译中。
窦奉节笑道:“贤弟怎么不高兴?”
刘仁轨苦着脸回答:“兄长,陛下又要给亲王、公主增加用度,我要封驳,给事中刘行敏要通过。”
魏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奇怪的兄弟。
“达者为先。”窦奉节解释了一句,然后取笑刘仁轨。“贤弟怎么不杖责他?”
或者,两个姓刘的干一仗,看看谁配姓刘。
窦奉节的眼神有点飘。
要是贤弟知道自己给皇帝出了突破底线的主意,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正直呢?
魏征正色:“该封驳就封驳,门下省就是干这个的。”
“刘行敏要是畏手畏脚,明年让他跟瓜怂对调,当个闲散的谏议大夫。”
虽然品级相等,可给事中是个实权职位,在门下省的权力仅次于黄门侍郎。
谏议大夫就是个动嘴的言官,没有实权,捞不到油水。
窦奉节连连摆手:“侍中饶了下官吧,给事中那么多事,累也累死了。”
坦白地说,窦奉节就是懒。
你魏征看不上刘行敏,把他撵出门下省就好了。
魏征笑着摇头。
这是由得窦奉节的事么?
只要皇帝那里点头,门下省内部调整很方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