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珠低下头,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小手搭在孩子身上,像是怕他冷。孩子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小小的手攥着拳头,搁在耳边。
“仙师,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墨玉珠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孩子,“他爹做的事,他爷爷做的事,他都不知道。他才两岁,连话都说不全。求仙师饶他一命。”
苏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墨玉珠把头磕下去,额头碰到冰冷的青石板,发出“咚”的一声。
她直起身,又磕下去,“咚”,又直起身,再磕下去,“咚”。一下一下,很慢,很用力。
青石板上有血迹了,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苏辰伸出手,托住了她的额头。
“你死了,孩子怎么办?”苏辰的声音很平淡。
墨玉珠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有血,有泪,还有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就被风吹散了。
“凤舞会照顾他的。”她的声音很轻,“仙师说过,凤舞在秦府。她会照顾好孩子的。”
苏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看了孩子好一会儿,从袖中摸出那支白玉簪子。
簪子她插了很多年,玉色已经不那么白了,泛着淡淡的黄,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看着簪子,手指摩挲着簪身,一下一下,很慢。
她握紧簪子,往心口扎去。簪子刺破衣衫,刺破皮肉,鲜血涌出来,染红了那支簪子,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倒下去,倒在孩子身边,脸朝着孩子的方向。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孩子,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血从她身下漫开,浸透了襁褓的一角,浸透了地上的花瓣。红的、粉的、白的,都被染成了红色。
苏辰沉默了很久。
“何苦呢。”
他的声音很轻。
他蹲下身,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动了动,小脸蹭了蹭他的胸口,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
他把孩子托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墨玉珠的眼睛。
那双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是翘着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站起身,抱着孩子向月洞门外走去,没有回头。
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血腥气,跟了他一段路,散了。
……
嘉元城北,有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墙根下堆着些破缸烂瓦。
巷子尽头有户人家,木门半掩着,门上贴着褪了色的门神画,风吹日晒的,只剩下两道红印子。
男人姓陈,是个木匠,四十来岁,老实巴交,在城里给人打家具,手艺不错。他的铺面就在巷口,摆着几张板凳、几块木板,墙上挂着锯子、刨子、墨斗,木屑沾了一身。
女人是他的婆娘,也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见人就笑,可惜不能生养。两人成亲二十年,一个娃都没有,提起这事,女人就抹眼泪,男人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声不吭。
苏辰站在巷口,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里传出刨木花的声音,沙沙的,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卷成一团。
还有女人哼歌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哼的是什么曲子,听不出来,调子软软的,像是哄孩子睡觉的歌。
孩子在他怀里醒了。
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和他娘的一模一样,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天上的云,看着墙头的草,看着巷口的光。
他看了苏辰一会儿,又去看别处,小手攥着苏辰的衣襟,攥得不紧,松松的。
苏辰敲了敲门。
刨木花的声音停了,脚步声过来,门开了。
女人探出头,看到苏辰,愣了一下,又看到他怀里的孩子,眼睛就移不开了。
孩子也看着她,不认生,还冲她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眼睛弯成月牙。女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孩子,怪招人疼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孩子。
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缩回去了,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颊。
她的手粗粗糙糙的,指节又粗又大,掌心全是茧子,可那一下碰得很轻,像是碰一朵花,怕碰掉了花瓣。
孩子咯咯笑了,伸手去抓她的手指,抓到了,往嘴里塞。
女人也不躲,只是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辰把孩子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这位公子,这孩子是……”
“故人之子。”苏辰的声音很平淡,“托付给你们。”
男人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站在女人身后,看着孩子,也看着苏辰。
他不说话,只是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脸,又看了看苏辰。
他的手上还沾着木屑,指甲缝里嵌着木灰,袖口磨得发白。他搓了搓手,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递过去。
银票揉得都软了,边角都卷了,上面还沾着木屑。
苏辰没有接。
“不是卖孩子。”他看了男人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包银两,放在门槛上。银子很重,纸包压出一道印,纸包上用麻绳扎着,打了个死结,“是托付。”
男人愣住了,手缩回去,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看了看苏辰,又看了看孩子,最后看着那包银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女人抱着孩子,眼泪掉下来,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公子放心,我们会待他好的。”她的声音发颤,可话是稳的,“当亲生的一样待。我们没儿没女的,这孩子就是我们的命。”
苏辰点了点头,看了孩子最后一眼。孩子正抓着女人的手指往嘴里塞,女人的手指粗粗大大的,和他的小拳头差不多大。
他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急得哼哼唧唧的,女人就笑,把手指弯起来,让他啃。
孩子不哼了,专心致志地啃,口水流了女人一手。
苏辰转身向巷子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叫李安。”他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娘希望他平平安安。”
身后,女人轻声唤着孩子的名字:“李安,李安……”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刚才哼的那首歌。
孩子从她手指上抬起头,看着她,咯咯笑了,拍着手,像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男人站在旁边,看着孩子笑,也笑了,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
天星宗坊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修士穿梭其间,与从前并无两样。阳光从坊市上方的阵法光幕中透进来,照在青石地面上,暖洋洋的。
可仔细看去,那些修士的神色却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匆忙,多了几分警惕。
魔道入侵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这里暂时还算安全,但谁也不知道这份安宁还能维持多久。
苏辰站在坊市入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目光平静。
他穿过几条巷子,来到那处清幽的住宅区。
青石小路依旧干净,两旁的灵木枝叶婆娑,洒下一片阴凉。
那座雅致的院落就在眼前,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谁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梅端着一盆水从厨房里跑出来,看到苏辰,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然后猛地跳起来。
“苏公子!苏公子回来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惊起屋檐上几只鸟雀。
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小姐!姑爷回来了!你快出来!”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茶杯掉在桌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厅堂中走出。
辛如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她站在门口,看着苏辰,愣了片刻,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像是春日里第一朵花,安静地开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
苏辰点了点头:“回来了。”
辛如音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进来吧。”
苏辰走进厅堂,在桌边坐下。
辛如音在他对面坐下,替他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温热的,茶香淡淡,是她惯常泡的那种。
小梅跑进跑出,一会儿端来几碟点心,一会儿又跑出去烧水,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苏公子,你可算回来了!小姐天天念叨你,我就说你会回来的,她还不信……”辛如音的脸红了,嗔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小梅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跑回厨房。
苏辰看着辛如音,淡淡道:“你们没事就好。”
辛如音低下头,声音很轻:“接到你的信后,我们就离开黄枫谷坊市了。小梅还说,你信里写得那么急,肯定是有大事。我们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到了这里。”
苏辰点了点头。
“这里也只是暂时安全。”
辛如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苏郎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苏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小梅端着一盘菜跑进来,嘴里喊着:“让开让开,烫得很!”
她把菜放在桌上,又跑出去,来来回回好几次,桌上很快就摆满了。一盘清炒灵蔬,一盘红烧兽肉,一盘凉拌灵耳,一大碗灵菇汤,还有几样苏辰没见过的精致小菜。
小梅叉着腰,看着满桌的菜,得意得很。
“苏公子,这些都是小姐做的!”
苏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灵蔬。
入口清甜,火候恰到好处。“很好吃。”他的声音很平淡。
辛如音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嘴角微微翘起。
小梅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给她也夹了一筷子菜。
“小姐也吃,别光看。”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小梅吃完了,托着腮看他们吃,忽然叹了口气:“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辛如音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苏辰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小梅收了碗筷去洗,厅堂里只剩下两人。
辛如音给苏辰倒了杯茶,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苏郎有其他事吗?”
苏辰看着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我在一处古迹中发现了一座传送阵,这是阵法的样式和符文。想请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修复。”
辛如音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光在里面流动。
她抬起头,看着苏辰,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是上古传送阵,虽然残缺,但主体还在。修复起来不难,只是需要一些材料。”
苏辰问:“需要什么?”
辛如音想了想:“灵石倒是好办,主要是几种矿物。碧磷石、寒铁精、空明砂。这些在坊市中应该能买到,只是品相要好。还有阵基需要重新刻画,这个我来就行。”
苏辰点了点头:“我明日去坊市找找。”
辛如音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放在桌上。
“这些材料我都有。这些年帮人布置阵法,攒了不少好东西。碧磷石和寒铁精都是上品,空明砂也有一份。”她顿了顿,“本来是想留着给自己用的,苏郎需要,就先拿去。”
苏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辛如音低下头,声音很轻:“苏郎救过我的命,又是我的夫君,这些材料,算得了什么。”
苏辰沉默了片刻,把储物袋收起来。
“多谢。”
辛如音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耳根红红的。
夜色渐深,坊市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
月光从窗棂间无声地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
院中的青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细长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月光缓缓移动,像是有人在纸上慢慢画着什么。
苏辰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带着几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