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司马府。
书房里地龙烧得很旺,可屋里的寒意还是压着不散。
司马师端坐在紫檀大案前,提笔抄写《尚书·洪范》。这是他这段时间“称病不出”时每天都要做的事。不见客,不议政,不见朝臣,司马府像是一下从洛阳的朝局里隐了下去。这既是掩护,也是司马懿离京前留给他的四个字——“蛰伏待时”。
“大公子。”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一名心腹仆从推开半扇门,快步进来,又把门严严实实合上,挡住外头的寒风。
司马师没停笔,写完最后一个“潜”字,才淡声道:“说。”
“城东旧宅那边传来的确切消息,贾太尉回京了。”心腹压低声音,头深深垂着,“轻车简从,没惊动任何人。一回去就住进了旧宅,门上直接挂了木牌——‘主人抱恙,恕不见客’。谢绝了一切访客,连中书监刘放派去送药的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司马师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慢慢放下笔,盯着那团墨痕,烛火映得他眼神忽明忽暗。
贾诩没死在宛城,不但没死,还活着回了洛阳。可这位历经三朝、算计深沉的老狐狸,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闭门谢客,连曹叡都不见。
这说明,宛城那边一定出了大事。
司马师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里的更漏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去库房。”司马师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起伏,“取那包并州送来的野菌。父亲在时,最喜欢用来炖汤的那种。记住,要最完整、品相最好的。”
心腹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包好之后,你亲自送去城东旧宅。”司马师拿起桌上一张空白宣纸,用裁纸刀裁下一指宽的纸条,重新提笔,蘸了蘸砚台里剩下的墨,飞快写下三个字。
他将纸条折好,递给心腹。
“不带名帖,不穿司马府的衣服,走后巷送过去。”司马师看着他,“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把这包野菌和这张纸条交给门房,就说是故人送来滋补身子的。”
心腹双手接过纸条,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洛阳城东,贾诩旧宅。
厨房炉火正旺,陶罐里汤水翻滚,带着山野苦气的菌汤味,在冷清的宅院里慢慢散开。
贾诩披着厚重狐裘,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没有署名的白纸。
纸上只有三个字:“问候老师。”
字迹收得很深,笔锋不露锋芒,没有时下常见的张扬,反倒透着一股压得很死的克制。
贾诩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直到陶罐里的汤快熬干了,才把纸条送到炭盆边,看着火舌一点点把它吞掉,烧成灰。
“太尉,汤炖好了。”厨子小心端着陶碗走进来,碗口热气直冒。
贾诩接过碗,拿木勺轻轻搅了搅,低头抿了一口。
并州苦寒之地带来的涩味,顺着舌根一路沉进胃里。
贾诩眼神微微一动,放下碗,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老仆。
“明天,去打听一下,司马家的大公子,最近都在读什么书。”贾诩的声音很轻,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
老仆躬身应道:“喏。老奴明日一早便去安排人手。”
老仆刚要退下,贾诩又开口叫住了他。
“算了。”
老仆愕然回头:“太尉?”
贾诩端起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野菌汤,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寒风拍打着窗棂,让他想起当年董卓火烧洛阳的那个晚上。
“不用打听了。”贾诩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远在并州的人听,“司马仲达教出来的儿子,不会读他不该读的书。”
既然知道蛰伏,连送一包野菌都要绕这么一层,就说明司马师已经看明白了如今洛阳的局面。
司马懿有后了。大魏的江山,却悬了。
与此同时,大魏皇宫,含章殿。
夜已经很深,殿里的气氛比司马府还沉。
曹叡没穿龙袍,只披着单薄内衫,赤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他手里把玩着一块和田玉佩,玉是温的,却暖不了他那张苍白阴沉的脸。
秘书郎何晏跪在殿下,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官服。身为曹操养子、大魏驸马,他平日里一向以风流清谈自居,可到了今夜,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已经被推到了刀口上。
“何驸马。”曹叡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看着他,“朕深夜召你来,是有一件小事,想听听你的高见。”
“臣……臣洗耳恭听,万死不辞。”何晏的声音发颤。
曹叡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若一将谋士,位极人臣,却在敌军阵前暗通敌国。如今他全身而退回了京城,朕手里却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曹叡缓缓蹲下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死了何晏,“你告诉朕,这等情况下,该如何处置?”
何晏心里猛地一沉。
他当然知道曹叡说的是谁。贾诩回京的消息封得再严,朝中那些耳目通天的人也早就闻到味了。曹叡这不是在问策,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找一把能下手的刀。
“陛下……”何晏咽了口唾沫,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挑了个最稳妥的说法,“臣以为……既然证据不足,贸然动刀,恐伤了老臣的心,也容易引起朝局动荡。”
“哦?”曹叡的眼神一下冷了,“那依你之见,就这么放任不管了?”
“不,绝不能放任!”何晏连忙叩头,“臣的意思是,当看其后续行止,以时间定论!既然回了京,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他若是真有二心,必然会有所动作;若是忠臣,时间久了,自然能自证清白。陛下只需……只需让人‘看好’他便是。”
曹叡盯着何晏看了足足半柱香。
这半柱香里,何晏只觉得自己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几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