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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0章 药在桌上,不用麻烦了
    第二处,是医官营。

    

    还没走近,一股刺鼻的酒味就扑面而来,比洛阳最烈的烧刀子还要冲。

    

    贾诩站在一间临时改成手术室的民宅外,静静看着里面。

    

    几名穿着白色罩袍的蜀军医官正在忙碌。案板上躺着一个魏军降卒,大腿上插着一支带倒刺的连弩短箭,鲜血早已染红了半边裤腿。

    

    按曹魏军中的规矩,这种伤基本没救。拔箭会带出大片皮肉,不拔就会化脓生疽,最后还是死在高热和折磨里。

    

    可那名蜀军医官眼都没眨一下。他先用一块干净白布堵住降卒的嘴,又从旁边的沸水锅里捞出精钢打造的镊子和刀具。没有符水,也没有香炉,只有刀子和血肉。

    

    “忍着点。”

    

    刀刃切开皮肉,镊子探进伤口,只听轻微一声“咔哒”,倒刺被死死卡住,连着一小块腐肉一并拔了出来。

    

    “呜——!”

    

    那名魏军降卒浑身猛地一抽,冷汗瞬间湿透了头发。

    

    紧接着,医官端起一碗烈酒,直接倒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人疼得眼白一翻,险些晕过去。随后,贾诩又看见更不可思议的一幕——那名医官拿出一根弯曲银针,穿着半透明的羊肠线,像缝衣服一样,把那降卒大腿上的皮肉一层层缝了起来。

    

    包扎完后,那名魏军降卒不但没死,甚至还能喘气。他吐掉嘴里的白布,用中原方言骂道:“直娘贼……真他娘的疼!你们大汉的军医下手就不能轻点?”

    

    医官扯了扯嘴角:“能保住你的狗腿就不错了。明天自己去领粥,少吃辛辣。”

    

    贾诩在门外站了很久。

    

    这不只是救命的医术,更是一支军队的根底。大魏的伤兵营是等死的地方,而大汉的伤兵营,能把人从鬼门关里拽回来。

    

    接着,他又去看了兵工厂临时设下的弩箭流水线。没有老铁匠慢吞吞地敲打,只有分工明确的辅兵:有人专门削箭杆,有人专门装箭头,有人专门粘翎羽。每支箭的重量、每根羽毛的倾斜角度,几乎都一模一样。这种统一,意味着每一把蜀军元戎弩,都能打出一样稳定的杀伤。

    

    再往后,是粮仓。没有胡乱堆放的麻袋,也没有发霉的味道。所有粮袋整整齐齐码成方阵,每一袋封口上都挂着木牌,写着重量、产地和经手人。这根本不像一支孤军深入敌境的远征军,更像一套运转严密的机器。

    

    傍晚时分,夕阳沉到了宛城城墙之后。

    

    贾诩来到了降卒广场。

    

    一千六百多名魏军降卒正在排队领饭。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是浓稠热粥,里面甚至还能看见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咸肉。

    

    人群里,有几个从前在洛阳禁军中见过贾诩的低级军官。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穿着便服的老人从广场边上走过,他们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茫然,也有本能的畏惧。可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放下饭碗跪拜,也没有人因为战败冲着他怒骂。

    

    他们只是愣了愣,便低下头,继续大口喝着碗里的热粥。到了这一步,洛阳朝堂上的大魏太尉,似乎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贾诩看着这一幕,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大魏在这些人心里,已经死了。

    

    天色彻底黑下来后,贾诩被重新带回了太守府正堂。

    

    堂内点着牛油火把,照得很亮。刘禅已经换下铠甲,穿着一身普通灰布常服,随意坐在长案后,看着一份铺开的南阳舆图。

    

    案几上摆着两份晚饭。

    

    饭菜并不丰盛。两碗糙米饭,一碟腌芥菜,一盆冒着热气的羊肉炖豆腐,旁边还放着两个粗面馒头。但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战地里,这已经算得上很好了。

    

    听到脚步声,刘禅抬起头,将舆图卷起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坐。吃饱了再说。”

    

    贾诩没有客气,走过去,在刘禅对面盘腿坐下,拿起那双有些粗糙的竹筷,端起粗瓷大碗。

    

    两个人就这样,在这间刚经历过血战的太守府正堂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没有试探,也没有剑拔弩张。刘禅吃得很快,却不粗鲁,一块馒头掰开,夹着羊肉大口咽下。贾诩吃得很慢,老人牙口不好,但还是把碗里的每一粒米、每一口豆腐都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先开口。

    

    直到最后一口热汤喝完,贾诩放下筷子,拿布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对面的刘禅。

    

    他说的不是军机大事,也不是什么算计,只是一句放在这里格外突兀的话。

    

    门外按刀而立的魏延听见后,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天子可否允准。”

    

    贾诩声音很平,带着老人特有的疲惫,像赶了远路的人进门后,只想讨一口热水。

    

    刘禅没什么反应,连眼神都没变。他端起案上的粗瓷茶杯漱口,吐进一旁铜盆里,安静等他往下说。

    

    “老夫想见一见曹爽。”

    

    这七个字一出来,魏延当即往前迈了一步,手也按上了刀柄。曹爽是宛城守将,是曹真长子,也是洛阳朝堂上的要员。贾诩这时候要见这个阶下囚,怎么看都不像寻常事。

    

    刘禅沉默片刻。

    

    他没问缘由,也没追问贾诩是不是想串供、是不是替曹叡传话,只是看着这个活了七十三年的老人,看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点了点头。

    

    “好。”

    

    宛城太守府后院,那间原本堆杂物的厢房里。

    

    寒风刮过窗纸,门外四名披着重甲的白毦兵照旧守着。

    

    刘禅没有进去,也没站在门口盯着,只披着黑色大氅,独自站在廊柱边,抬头看着云后残月,安静等在外面。

    

    “吱呀——”

    

    厢房那扇旧木门被推开。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曹爽颓然坐在床边木凳上,拿着湿布,一下一下擦着榻边的血。床上的曹真双眼紧闭,胸口起伏微弱,还在昏迷。

    

    听见开门声,曹爽以为是蜀军医官来换药,头也没回,哑着嗓子说道:“药在桌上,不用麻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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