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在狱卒的押解下,两名死士拖着伤腿,跟在司马懿身后,来到隔壁通道最深处。
这里有一间单独的死牢。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用力推开。
“吱呀——”
门一开,一股焦糊味混着恶臭猛地扑了出来,呛得人几乎作呕。
两名死士咳了几声,下意识捂住口鼻,抬眼往牢里看去。
火已经灭了,地面烧得发黑。
墙角那堆茅草残骸里,横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蜷成一团,皮肉大多已经焦黑,几处甚至露出了白骨。但从身上没烧净的囚服,还有大致身形来看,和他们此行要刺杀的目标——太原前太守,毕昭,像得惊人。
尸体旁边,还倒着一盏摔碎的油灯,四周墙壁上留着挣扎抓挠的血痕。
整个现场看上去,就是一副囚犯不甘受辱,打翻油灯后引火自焚的样子。
两名死士死死盯着那具焦尸,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剧烈收缩。
他们认不出那张脸,可囚服是太原死牢的制式,体型和情报也对得上,牢房位置更是重犯区。所有细节都指向一个结论——
毕昭,真的已经死了。
“死得很惨,不是吗?”
司马懿站在他们身后,安静地看着两人的反应。
当他看见两名死士肩膀微微一松,眼里闪过那种“任务虽然失败,但目标已经达成”的松动时,就知道,这两人信了。
“斩断铁链,放人。”
司马懿淡淡挥了挥手。
狱卒上前,用刀劈开了他们手腕和脚踝上的镣铐。
司马懿甚至亲自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两瓶上好的金疮药,递到他们手里。随后又让狱卒牵来两匹喂饱精料的快马,马背上备着足够他们赶回洛阳的清水和肉干。
“走吧。趁着城门还没关。”
两名死士握着金疮药,看着外面的快马,像是在做梦。他们咽了口唾沫,朝司马懿深深鞠了一躬,连道谢都顾不上。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逃离这个地方的时候。
“等等。”
司马懿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
他站在地牢昏暗的出口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的笑。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他日思夜想、寝食难安担心会泄密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尸体,你们亲眼看见了。”
司马懿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是……”
“但是,那个死人留下的‘东西’,却永远不会被烧毁。”
司马懿看着两名死士僵住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不过这话,就不需要你们转达了。”
“滚吧。”
如蒙大赦。
两名死士连滚带爬冲出地牢,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两匹快马冲出太原南门,沿着官道,直奔洛阳。
他们要赶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曹真。
张合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两骑消失在夜色里,眉头越皱越紧。下了城墙后,他快步走到司马懿身边。
“大都督。”张合满脸不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急意,“末将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是曹真派来的死士,留着他们绝对是个祸患!您就算要制造假象,也该让我们的自己人去送假情报,为什么非要把这两人放回去?您就不怕他们中途看出了什么破绽?”
司马懿转过身,裹了裹身上的深衣,看着张合,轻轻摇头。
“儁乂啊,你只懂兵法,却不懂人心。”
司马懿叹了口气,边走边说:“如果是我们派人去送情报,不管做得多真,曹真那个多疑的性子,都一定会怀疑其中有诈。”
“只有他自己派出去的人,只有他最信任的死士,亲眼看到、亲口向他汇报的消息,他才会深信不疑!”
司马懿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这两个人活着回去,比死掉的价值大一千倍!”
“他们会把‘毕昭已死,线索全断’的消息带给曹真。曹真这些日子因为那份供状,必定是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一旦他确信证据已经彻底烧毁,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就会彻底落地。”
司马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张合,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个人,在极度紧绷之后的突然放松,才是他最危险的时候。一个放松警惕的敌人,才会脱下他厚厚的伪装,露出真正致命的破绽!”
张合听得后背发凉,抱拳低头,再不敢多说。
但司马懿的布局,还没完。
他没有离开城南地牢,而是转身走向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那地方更隐秘,只有他最核心的亲信才知道。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密室里没有刑具,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有一张小床和一张方桌。
方桌前,一个穿着干净粗布衣的男人,正捧着瓷碗,哆哆嗦嗦喝着热腾腾的粟米粥。
听到门响,男人猛地抬头。
“啪嗒!”
瓷碗脱手落地,摔得粉碎,热粥溅了一地。男人像见了活阎王,连滚带爬缩到墙角,浑身抖个不停。
这,才是真正的太原前太守——毕昭。
“大……大都督……”毕昭牙关直打颤,眼里满是绝望。他以为,司马懿是来杀人灭口的。
司马懿没有理会地上的狼藉,缓步走到墙角,蹲下身。
他平视着毕昭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毕昭的肩膀。
语气温和,却让人发寒。
“恭喜你啊,毕太守。”
毕昭浑身一僵,死死盯着司马懿。
“从今天,不,从刚才那一刻起,在这个世上,叫做‘毕昭’的这个人,已经死于一场地牢大火了。连你的主子曹真,也确信你已经化成了灰烬。”
司马懿微笑着看着他。
“毕太守,你知道,在这个世上,一个死人,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毕昭拼命摇头,眼泪都掉了下来。
“是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