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状在我手里,毕昭的命,也在我手里。”司马懿的语气很平淡,“但我一直没有把这份供状,连同捷报一起送到洛阳。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合想了想:“大都督深谋远虑,是想在最有利的时机,再打出这张能要了曹真半条命的底牌。”
“对。”司马懿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幽光,“但现在,时机变了,形势也变了。”
他转过身,直视张合,声音在风中很清晰:“蜀军出武关,东吴水师集结,大魏两线告急。陛下在最绝望的时候,不惜拉下脸面,八百里加急向我这个被他防贼一样防着的臣子求计。”
司马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让人不寒而栗。
“这说明什么?”他逼近张合一步,“说明他现在需要我。一个需要我的皇帝,才是一个好皇帝。”
张合心头一震,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话要是传到洛阳,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一个需要我的皇帝……”司马懿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也是最容易被我影响、被我左右的皇帝。”
“张将军。”司马懿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南方,“我给陛下的回信里,只写了军事建议。没有夹带任何私货,更没有把毕昭的供状放进去。”
“但是,我另外准备了一封私信。这封信不走驿站,不走军方的渠道,而是通过我司马家暗养的商队,日夜兼程送到洛阳。”
司马懿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这封信,不是送给天子的,而是送给我那个正在洛阳装病的儿子——司马师。”
张合眉头皱得更紧了:“大都督要大公子做什么?”
司马懿转过身,重新看向校场上那些机械挥舞战刀的士兵,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信里,我只交代了他一件事。”
“让师儿动用洛阳城里所有的暗线、眼线、甚至街头的乞丐和酒肆的说书人,去散布一个消息——”
“就说,并州大军在对抗鲜卑最惨烈的时候,军粮,其实已经断了整整两个月。而且,不是因为天灾,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截断了运粮的通道。”
张合脑子“嗡”的一声,瞳孔猛缩,满脸震惊地看着司马懿。
“大都督!您这是要——”
“曹真和刘放,以为派几个死士来并州灭口,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桩丑闻掩盖过去?”司马懿冷笑,笑声刺耳,“他们太天真了。”
“我根本不需要把毕昭的供状送到陛成招、排除异己。”
“我不需要证据。”司马懿转过头,眼神锐利,“我只需要让洛阳城里的所有人,从达官贵人到市井小民,都知道‘并州军被人断过粮’这件事!”
“至于是谁断的粮?有了这个风声,天下人自己长着脑子,他们会去猜!会去扒!”
司马懿的双手猛然抓紧栏杆,指节根根泛白。
“你想想看,张将军——蜀军出武关的当口,大魏面临亡国之危。而在这种时候,负责全国后勤调度的大将军曹真治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断了并州两万抗击鲜卑的将士的粮草!”
“你觉得,多疑的陛下,听到这个满城风雨的传言,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曹真到底是无能,还是……有意为之?!”
张合倒吸一口并州凛冽的寒气,一股凉意瞬间从脊椎末端炸起,直冲天灵盖。
他全明白了。
这他娘的是一招杀人不见血的毒计!
司马懿根本不需要亮出毕昭的供状这张底牌,他只需要放出一点风声,就能掀起一场无法控制的舆论风暴。
在眼下两线告急、洛阳城内人心惶惶的局面下,“有人为内斗断绝边军粮草”这种消息,会将所有的怒火、恐慌和怀疑,都指向唯一的目标——大将军曹真。
因为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而曹真此刻最怕的,绝不是南阳的蜀军,而是自己的罪行败露!一旦他感到被皇帝怀疑、被朝堂孤立,他那本就不算聪明的脑子,绝对会方寸大乱。
人在恐慌中,总会做出最愚蠢的事来自保。他可能会疯狂销毁证据,可能会威胁同僚,甚至可能在朝堂上说错话。
他做的每一件蠢事,都会让他在那位聪明的皇帝面前,暴露得更多,死得更快!
一张连底牌都不用掀的牌,就能让权倾朝野的政敌自乱阵脚,甚至借天子之手将其铲除!
张合看着眼前这个裹着旧狐裘的老人,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化为一句敬畏的感叹:“大都督……您这一手,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司马懿却没有理会这个恭维。
他松开栏杆,缓缓直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校场的尘土与太原的城墙,投向了遥远的南方——南阳,刘禅所在的方向。
“可怕的,不是我。”
司马懿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和忌惮。
“可怕的,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能隔空逼得我不得不出这一手的人。”
“刘禅。”
司马懿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出武关,绝不只是打仗那么简单。他是在搅动整个天下的棋盘。”
司马懿转过身,在点将台上快步踱着,飞速剖析着那个年轻皇帝的可怕布局。
“你回想一下,那封赶在鲜卑退兵时送来的‘贺信’,看似保我的兵权,实则把我和陛下之间的猜忌推到了顶峰;”
“然后,他卡在这个最精准的时间点,主力出武关直逼宛城;”
“同时,他又不知用什么手段,让东吴的孙权心甘情愿地在广陵集结水师,替他分担大魏的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