轲比能风尘仆仆地从解池赶回大营,营中景象如同地狱。
他看着满营瘫倒的士兵,看着弟弟轲比泰惨白的脸,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关押汉人谋士的大帐。
帐内,谋士被吊在柱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轲比能走进来,挥了挥手,所有亲卫便退下守在帐外。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谋士面前,拔出弯刀,用刀面拍了拍谋士满是血污的脸。
“我只问你三个问题。”
轲比能的声音很平静,但刀锋已经压在了谋士的颈动脉上。
“第一,你是不是司马懿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
“第二,解池的废墟我看了,砸得很彻底。但那三个在冰天雪地里还能熬出盐的老盐工,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是怎么绕过我五万大军的眼线,跑到解池去的?”
“第三。”轲比能眼神一紧,刀锋切破了谋士的皮肤,渗出一条血线,“当初在太原城下,是你极力建议我,围城三个月,困死司马懿。”
“你,是不是在帮司马懿拖延时间?”
谋士缓缓睁开肿胀的眼睛,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不抖了,脑子异常清醒。
“大单于……”
谋士突然发出一阵短促嘶哑的冷笑。
“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说什么?!”轲比能眼中杀机暴涨。
“如果我是司马懿的细作……”谋士直视着轲比能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我会在您包围太原的第一天,就劝您去打并州的其他城池!我绝不会建议您把五万铁骑死死钉在太原城下,把他司马懿当做瓮中之鳖!”
谋士吸了一口带血腥气的空气,语速极快:“至于解池的盐工?大单于!太原城内有三万百姓!找三个会熬盐的工匠算什么难事?他们怎么出去的?您忘了那几天的暴风雪了吗?您忘了您把拓跋部调来调去,防线出现过多少空隙了吗?!”
这两句话,让轲比能眼角猛地一抽。
但谋士没有停。他知道,真正要命的是第三个问题。对此他没有辩解,而是直接反问。
“大单于,我确实建议您围城三个月。”
谋士死死盯着轲比能,语气近乎质问。
“但是请您摸着良心告诉我——除了围城,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帐内瞬间死寂。
轲比能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谋士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攻城?您带的都是骑兵,连一台像样的攻车都没有!去拿血肉之躯撞太原的城墙?您准备死多少人?一万?两万?”
“撤退?”谋士冷笑更甚,“您是草原的雄鹰!您这次南下,是向整个草原各部证明您的霸主地位!如果您连一个粮草断绝的太原城都打不下来,灰溜溜地退回大漠……您的威信何在?拓跋部、弥加部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会怎么看您?”
谋士闭上眼睛,昂起头,将脖子主动送到刀锋上。
“只有围困到城破,才是您唯一的出路!这个建议,不管是神仙给的,还是细作给的,它都是当时最正确的选择!”
“大单于若是觉得我妨碍了您,动手吧。”
轲比能死死地盯着他,足足盯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把架在谋士脖子上的弯刀,最终缓缓放了下去。
“给他松绑。”轲比能站起身,没再看谋士一眼,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谋士虚脱般滑落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活下来了。但他看着轲比能的背影,心里清楚,轲比能没完全信他。
他能感觉到,帐外的暗哨比以前多了一倍。
“消息……必须尽快送出去……”谋士看了一眼角落的鸽笼,心里下了决定。
——
围城的第三十日。
清晨薄雾未散,鲜卑大营出事了。
鲜卑联盟中实力第三的弥加部,营地空了。
三千精锐骑兵,连同战马、帐篷和辎重,趁着昨夜风雪,连夜拔营跑了。他们没去太原,也没去解池,而是直接回了北方草原的老家。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知会任何人,包括大单于轲比能。
轲比能带人冲进空荡荡的营地,只在中军大帐的木桩上,发现一封羊皮信,字迹歪扭。
他夺过羊皮卷,只看了一眼,双手就开始发抖。
信上写着:
“大单于,冬日苦寒,本部盐粮皆尽。”
“将士们,骨头都酥了。连握刀的力气都没了,已无力围城。”
“弥加罕不才,先回草原了。来年春暖花开,再为大单于效力。”
“骨头都酥了。”
这五个字,直接砸碎了轲比能最后的防线。
弥加部的三千骑兵一走,太原北面的包围圈立刻出现巨大缺口。
但最要命的是连锁反应。
弥加部能走,其他缺盐少食的小部落呢?他们现在心里想的全是撤退!只要再有一个人带头,五万大军随时会溃散!
“大单于……”轲比泰在一旁咽了口唾沫,声音惊恐,“要不要派兵去追?以逃兵论处,杀一儆百?”
“追?”
轲比能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你拿什么追?!你告诉我,你手下的兵,现在还有谁能骑在马上跑出十里地不吐白沫的?!”
“砰!”
回到自己的金狼大帐,轲比能彻底爆发了。
他在帐内疯狂打砸。桌案被一脚掀翻,西域酒樽碎了一地;烧得正旺的炭炉被踢飞,红炭在地毯上烧出一个个黑洞。
“锵——!”
他拔出弯刀,一刀接一刀,将那扇象征王权的巨型屏风,硬生生砍成了木屑!
帐内亲卫跪了一地,头死死贴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暴怒过后,轲比能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在碎片里。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他想去揉胀痛的太阳穴,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抖。
十根手指在半空中剧烈抽搐,根本不受控制。
是因为弥加部背叛的愤怒?是因大军即将崩溃的恐惧?还是……因为他自己也严重缺盐,身体发出了警告?
愤怒、恐惧,加上身体的崩溃,三重打击彻底击垮了这位草原霸主。
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风雪中的太原城头,那个穿狐裘的干瘦老头正坐在城垛上,双腿悬空。他端着一杯热茶,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静静地俯视着自己。
“备好热茶恭候……”
轲比能喃喃地念着这句话。
他突然睁开眼,那双曾经充满野心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灰。
他看向身边唯一还站着的弟弟轲比泰。
“泰。”
轲比能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派人……去太原城南门。”
“告诉司马懿。就说……”他闭上眼,咽下所有的骄傲与屈辱,“本单于,愿意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