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看向远处那座深不见底的蜀军仓库。
刚才李宝说,这是“耗时七七四十九天”织出来的?
可是,他分明看到,在仓库的阴影里,还有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紫檀木箱子,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如果这真是皇后娘娘带人织的,那这位张皇后哪怕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织出这么多!
除非……
蜀人有一种方法,可以快速、大量、且标准地生产这种“珍宝”。
贾充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临行前,司马懿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记不语,我大魏此番,怕是要大出血了。”
只记不语……大出血……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出血点。
贾充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看了一眼还在那里得意洋洋、指挥着装车的朱三,眼中闪过一丝看死人般的怜悯。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提醒这个蠢货。
他只是默默地退回到阴影里,翻开手中的账簿,在一页空白处,用极小的字体写下了一行字:
“蜀锦之利,非在质,而在量。其纹如一,其密如一,疑非人力所为。恐有神机相助,量产如泥沙。魏若以此价购之,国库……休矣。”
写完,他合上账簿,将其贴身藏好。
……
日落时分,满载着“战利品”的魏国商队,再次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李宝站在榷场的门口,目送着那卷起的漫天黄沙,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冷峻。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那个空了的紫檀木箱子。
“大人,咱们是不是卖得太贵了?”身旁的副手有些忐忑地问道,“五百金啊……这要是把他们吓跑了怎么办?”
“吓跑?”
李宝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那是朱三刚才硬塞给他的“定金”。
“我看他是怕我跑。”
李宝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
“传令下去。”
“通知将作监,把二号仓库的货都拉过来。”
“另外,给陛下发密信。”
李宝抬起头,看向汉中的方向。
“就说……鱼已咬钩。”
“而且,是一条贪得无厌的大鱼。”
“告诉马钧大人,他的织机可以日夜不停地转了。因为从今天起,大魏的国库,就是我们大汉的钱袋子!”
……
接下来数日,陈仓道口这处原本荒凉的互市榷场,彻底沦为了朱三一个人的疯狂秀场。
第二日,李宝“忍痛”拿出了五十匹所谓的“宫廷御用”新式蜀锦。
朱三眼都不眨,挥手便是两万五千金的巨款,将货物一扫而空。
那一刻,他站在堆积如山的金箱之上,享受着周围魏国商贾敬畏的目光,觉得自己便是这世间最豪横的王。
第五日,李宝一脸愁容地表示货源紧缺,但在朱三“加价一成”的豪言壮语下,又“艰难”地从仓库角落里凑出了八十匹。
朱三再次豪掷千金,看着那一车车流光溢彩的布料被运回营地,他心中盘算的,全是回到洛阳后曹叡的赏赐,以及那即将到手的皇商头衔。
第八日,一百匹。
第十日,一百五十匹。
黄金如决堤的江水般哗啦啦地流向蜀军的仓库,而朱三带来的车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臃肿不堪。
然而,在这场看似一边倒的“买空”狂欢中,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气氛,开始在魏国商队中悄然蔓延。
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负责记账的贾充。
夜深人静之时,贾充借着微弱的烛火,翻看着这几日的入库清单。他的手指在那些枯燥的数字上划过,眉头却越锁越紧,最后竟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完全不对。”
贾充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按照常理,随着库存的清空,货物的数量应该越来越少,成色也该越来越差才对。
但这几日的情况却恰恰相反。
蜀锦的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呈井喷之势逐日递增!更可怕的是,贾充亲自去查验过每一批货物,无论是第一天的五十匹,还是今天的这一百五十匹,其色泽、纹路、手感,竟然……一模一样!
而且还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一模一样的手工织锦?除非……这根本就不是靠人手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这是个圈套……是个无底洞!”
贾充猛地合上账簿,心脏狂跳不止。
他想要去提醒朱三,但想起那日朱三癫狂的模样,又生生止住了脚步。此时的朱三,早已被贪婪蒙蔽了双眼,任何劝阻在他听来,恐怕都是嫉妒和阻挠。
次日清晨,天空阴沉。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但这丝毫没有冷却朱三的热情。他早早地便带着人马来到了榷场,身后跟着的,是已经有些疲惫和麻木的魏国商队。
“李大人!”
朱三骑在马上,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大着嗓门喊道,“今儿个又能凑出多少来?别藏着掖着了!有多少爷包圆多少!爷的钱袋子可还鼓着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朱三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
他带来的黄金,虽然是国库拨款,但也并非无穷无尽。
这几日的疯狂采购,已经花去了大半。若是今日蜀人再拿出个几百匹,他恐怕就要动用预备金,甚至变卖随行的辎重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蜀国也就那么点家底。
前几日一百多匹恐怕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今日顶多也就是几十匹收个尾。只要把这最后一点“余孽”扫清,大功便告成了。
就在朱三自我安慰之际,那扇熟悉的仓库大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打开了。
这一次,没有遮遮掩掩。
这一次,没有故作姿态。
当大门彻底敞开的那一瞬间,整个榷场,陷入了一片寂静。
朱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