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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章 消愁难掩败军相
    消愁难掩败军相。

    残阳将最后一抹余晖吝啬地洒在通往天水的古道上,把稀稀落落的骑队影子拉得老长,如同一个个挣扎在绝望边缘的鬼魂。

    风中,再没有来时那份雍凉健儿特有的豪迈与爽朗,只剩下迷茫。

    马遵伏在马背上,身躯随着战马疲惫的步伐一起一伏。

    那张曾因军功而意气风发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的眼神空洞,仿佛两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不足八百人。

    来时,是浩浩荡荡的三千精骑,一人双马,甲胄鲜明,马槊如林,那是他马遵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是他认为自己即将踏上封侯拜将之路的开端。

    归时,却只剩下这不足八百的残兵败将。

    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甲胄残破不全。那些曾被他们视若生命的战马,如今也大多步履蹒跚,口鼻间喷着粗气,再无半分神骏。

    巨大的落差,使马遵心脉寸断。

    他不止一次地将目光投向腰间那柄陪伴他多年的佩剑。剑柄上的鎏金云纹在昏黄的光线下,诉说着死意。

    死。

    唯有一死,方能洗刷这通天的耻辱。

    他缓缓地伸出手,握住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噌——”

    长剑出鞘半尺,离脖颈近在咫尺。

    “将军!”

    一个焦急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马遵的亲兵队长魏风不知何时已催马靠近,他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马遵握剑的手。

    “将军!您这是要做什么?!”魏风的眼中满是惊恐和不解。

    马遵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说道:“放手,魏风。”

    “我不放!”魏风的手抓得更紧了,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马遵的手骨捏碎,“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我等是中了王平那厮的奸计,非战之罪啊!您何至于此!”

    “非战之罪?”马遵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绝望。

    “三千精骑,一夜之间,折损大半!连敌人的主帅是谁都不知道,就被打得如丧家之犬!你告诉我,这不是罪,什么是罪?!”

    “我马遵,有何面目回天水去见郭将军?有何面目去见朝中诸公?又有何面目,去见信任我的陛下?!”

    “我愧对大魏!愧对陛下的天恩!我……唯有一死以谢国恩!”

    他猛地一挣,想要抽出长剑。

    但魏风却死战不退,他甚至半个身子都探了过来,用自己的胸膛抵住马遵的手臂,双目赤红地吼道:

    “将军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您看看他们!”魏风伸出另一只手,指向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弟兄们。

    马遵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看到了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那些脸上,有伤痛,有迷茫,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

    当他们的目光与马遵的目光相遇时,那麻木的眼神深处,依旧还残存着一丝名为“信赖”的东西。

    他们是兵,他是将。

    他们跟着他,从雍凉的故土,来到这片陌生的战场。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

    如今,他要用一死了之,来逃避自己的罪责,那这些还活着的、信任着他的弟兄们,又该何去何从?

    他们会被打散,会被编入其他部队,会因为“马遵旧部”这个耻辱的标签,而备受欺凌,永无出头之日。

    立场没有正义之分。

    他大汉是正统?

    我曹魏为何不是?

    错的不是这三国,错的是封建集权的愚昧认知啊……

    马遵握剑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将军……”魏风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恳求,“弟兄们跟着您,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我们不怕死,但我们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您若是自刎于此,我等便是无主的孤魂野鬼,到了阴曹地府,也没脸去见那些战死的弟兄啊!”

    “我们……想跟着将军,堂堂正正地活,或是……堂堂正正地死!”

    一番话,狠狠地砸在了马遵的心上。

    他看着魏风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

    良久,马遵眼中的疯狂与死志,缓缓褪去。

    他松开了手。

    “当啷——”

    长剑归鞘。

    他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再次软软地伏在了马背上。

    是啊,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天水,郭淮不会放过他。一个“作战不力,损兵折将”的罪名,足以让他人头落地,甚至株连家族。

    朝廷震怒之下,他的下场,只会比死更惨。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等待着行刑的死囚。

    唯一的区别,只是这把悬在头顶的刀,何时落下而已。

    队伍在一处干涸的河滩边停了下来,做着短暂而绝望的休整。

    士兵们默默地啃着干硬的肉脯,没有人说话。

    马遵翻身下马,踉跄着走到河边,望着那早已断流的河床,眼神比那龟裂的土地还要荒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死寂。

    所有人都警惕地抬起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只见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黑点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向这边冲来。

    “是我们的斥候!”魏风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那是他派去长安求援的斥候!

    他去干什么了?马遵已经记不清了。

    那时候的他,还沉浸在即将大破蜀军、活捉敌将的美梦里。

    如今看来,真是讽刺。

    斥候冲到近前,还未等战马停稳,便一个翻身,连滚带爬地摔了下来。

    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也顾不上去牵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只是手脚并用地爬到马遵面前,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神情,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

    “将……将军!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马遵缓缓地转过头,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什么好消息?是郭都督已经派人来给我收尸了,还是朝廷的斩首令已经到了长安?”

    “啊?!不!不是!”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高高举起。

    “是洛阳!是陛下的消息!”

    “陛下龙颜大怒!已……已派骠骑将军曹洪,亲率五万精锐,正向长安而来!”

    “五万精锐!虎豹骑!虎卫军!青州兵!尽出!陛下有旨,命陇右所有兵马,全力配合曹洪将军,荡平蜀寇!”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马遵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死寂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曹洪!

    五万精锐!

    陛下震怒!

    这……这不是催命符!这是……这是救命稻草!

    是上天在他即将坠入万丈深渊之时,垂下的一线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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