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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顺王府在及安巷东侧,和国师府在一条街上,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中间隔了三条巷子。
少婈走过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景昱还活着的消息,她必须告诉他们。他们一定很担心,一定很害怕,一定在每一个夜晚辗转难眠,想着他们的儿子是死是活,想着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她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多等一天,就是多受一天的煎熬。
王府的门是关着的,黑漆木门,铜制的门环上系着白布条,被风吹得飘飘荡荡。门上的白灯笼比国师府的还大,灯罩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墨迹淋漓,像是刚写上去不久。灯笼事。
她上前扣了扣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仆探出头来。那老仆少婈认得,姓刘,在王府当差二十多年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眼角布满皱纹。他眯着眼睛看了少婈一眼,先是一愣,继而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门槛上。
“公主殿下……您……您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少婈摇了摇头,帷帽的纱帘在风中飘了飘。
“我不是公主了。我来送封信,给王爷和王妃的。”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去。信是她昨晚写的,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景昱平安,不日即归。勿念。”
她没有落款,可她知道,嘉顺王夫妇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那笔迹,那语气,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东西,除了她,不会有第二个人。
老仆接过信,手在发抖,信纸在他手里窸窸窣窣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公主殿下,您不进去坐坐吗?王爷和王妃都……都想您。王妃娘娘天天念叨您,说您什么时候回来,说要给您做您爱吃的温泉虾。王爷也念叨,说您一个人在山上,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都想您。”
少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她差点站不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要散了的雾,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可她知道,老仆看到了。
“不进去了。我还有事。告诉他们,好好保重。”
她转身,快步离开。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身后,那老仆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望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风吹过来,吹动了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了他衣角上沾着的尘土。
她没有回头。
从嘉顺王府出来,少婈沿着及安巷往西走,走到巷口,忽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巷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长安城很大,大到装得下千千万万的人,可没有一个人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一个她曾经去过的地方,一个她曾经觉得最接近死亡的地方。那里没有生离死别,没有爱恨情仇,只有永恒的等待。
黄泉。
她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去。她没有用云辇,没有用任何法术,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像一个普通的凡人。穿过朱雀长街,穿过东西两市,穿过城门洞,走上官道。官道很宽,两边种着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个个干瘦的手臂伸向天空。
她走了一整天,从中午走到傍晚,从傍晚走到天黑。她的脚磨出了水泡,她的腿酸得抬不起来,可她不肯停下。她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力气走了。
天黑透了,她才走到空池。
空池在桃止山西边的桃林深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潭水呈青蓝色,平静无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头顶的星空。潭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像是在梳理自己的长发。
少婈站在池边,掐了个诀,丢入潭中。那诀是她从小就会的,手指翻飞,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潭水从中间分开,露出一个光口,光口里透出淡淡的粉色光芒,那是黄泉特有的天光。她纵身跳了进去。
黄泉还是老样子。
天边挂着粉色的云霞,一朵一朵的,像,又像少女脸上的红晕。脚下是漫漫黄沙,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会留下深深的脚印。风一吹,沙子就在地上打旋,像一条条小小的蛇在地上游动。远远地,能看到奈何桥的轮廓,拱形的桥身,青石砌成,桥栏杆上雕刻着莲花图案。桥下是忘川河,河水浑浊,翻涌着不知名的东西,偶尔有气泡从水底冒上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桥的那头,是孟婆的神祠,青砖灰瓦,檐角翘起,像一只展翅的鸟。神祠门口挂着一个幌子,白布黑字,写着一个大大的“孟”字,在风中飘摇,猎猎作响。
少婈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她的脚印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坑,很快又被风吹平了,像是什么都没有留下。黄泉的沙就是这样的,不管你留下多深的印记,风一吹,就没了。
她知道魏翊煊不在这里。她比谁都清楚。可她就是想来。也许是因为这里离死亡最近,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最懂得等待。也许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孟婆的神祠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开着小朵小朵的白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无数亡魂跪拜留下的痕迹。
少婈推开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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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正靠在榻上打盹,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檀木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爬满了皱纹,可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瓷器。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到是少婈,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心疼,几分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丫头,你怎么来了?”她坐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子,“过来坐。”
少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多到快要溢出来了,可她就是说不出口。
孟婆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心疼,还有一丝了然。她伸手,摸了摸少婈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熬药留下的。
“瘦了。”她说道,“在山上没好好吃饭?”
少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吃了,可她吃不出味道。什么东西吃到嘴里都是淡的,像嚼蜡。
孟婆叹了口气,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丫头心里有事,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问出来的。要等她自己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黄泉的风沙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哭泣,又像有人在叹息。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过了很久,少婈才开口。
“姨娘,我想在这里住几天。”
孟婆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少婈没有说为什么,孟婆也没有问。可孟婆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少婈每天都去奈何桥边坐着。
她坐在桥头的石阶上,看着那些亡魂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奈何桥。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富贵的有贫贱的。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面带微笑,像是终于解脱了;有的泪流满面,像是有太多的不舍。
每一个亡魂走到孟婆面前,都会停下脚步。孟婆会舀一碗汤递给他们,汤是碧绿色的,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有的亡魂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过奈何桥。有的亡魂捧着碗,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喝了。有的亡魂不肯喝,哭着喊着要回去,可鬼差会把他们按住,把汤灌进去。
少婈看着他们,想起魏翊煊。他走过奈何桥了吗?他喝孟婆汤了吗?他……还记得她吗?
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孟婆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抽一抽的疼。她想告诉少婈,魏翊煊不是凡人,他的魂魄不会来黄泉,不会过奈何桥,不会喝孟婆汤。他的魂魄归于西荒,归于那片遥远的、无人知晓的土地。可她不能说。这件事,在鬼界只有三位主神知道——鬼帝、冥王,还有她自己。这是天机,不能泄露。泄露天机的代价,不是她能承受的。
她能做的,只是每天给少婈留一碗热汤,在她回来的时候,递给她。汤是她亲手熬的,用忘川河的水,加上几十味药材,熬上三天三夜,才能熬出这一碗。汤是苦的,苦得让人想哭,可少婈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第五天,少婈终于坐不住了。
“姨娘。”她站在神祠门口,背对着孟婆,声音有些哑,“魏翊煊……他的魂魄,是不是不在这里?”
孟婆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沙声更大了,像是有人在急切地拍打着窗户。她看着少婈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丫头,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你要学会放下。”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少婈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她的手指攥着斗篷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我要去冥府。”她说道。
孟婆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她。
“去吧。去了,就知道了。”
少婈没有再说,抬步往奈何桥走去。她的步子很稳,稳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可孟婆知道,她的心里在发抖。
孟婆站在神祠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一辈子的叹息都挤在这一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