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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来客走后,桃止山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那宁静不是死寂,是一种活着的宁静——有风声,有鸟鸣,有桃花飘落的声音,有溪水流淌的声音。每一棵树都在呼吸,每一朵花都在绽放,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上的仙人们该采药的采药,该打坐的打坐,该下棋的下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少婈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快到连泽杞都觉得不可思议。她醒来的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第三天就能跑到院子里晒太阳了,第四天就能爬到桃树上摘桃花了——被蘅汀骂了一顿,乖乖爬下来。她体内的五行之力已经彻底稳定了,五种力量在她经脉中和谐流转,像五条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互不侵扰,各安其位。
她的脸色红润了,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也亮了。她甚至能吃下两大碗饭了,把蘅汀高兴得又哭了一场。她还会跟蘅汀斗嘴,嫌弃她做的果脯太甜,嫌弃她泡的茶太浓,嫌弃她把玄珀喂得太胖。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
可蘅汀总觉得,姐姐有些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少婈还是会笑,会跟她开玩笑,会抢她手里的点心。可那笑,好像没有从前那么亮了。从前她的笑像夏天的阳光,灼热而耀眼,能把人的心都照亮。现在她的笑像春天的风,温柔而疏离,吹过就算了,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很久才说出口的。她发呆的时间变长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桃花,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蘅汀叫她,她听不到,要叫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然后笑着问:“怎么了?”
那笑容没有破绽,可蘅汀就是觉得不对。
少婈醒来的第三日,蘅汀把长安城的事告诉了她。
她说得很小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踩在薄冰上,生怕哪个字说重了,会伤到姐姐。她先说景昱受了伤,但已经好了,现在就在隔壁厢房养着,能吃能睡,伤口也愈合得很好。再说朝堂上的事,说樊氏如何打压景氏,说嘉顺王如何偷偷回京,说魏岐如何被封为太子。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看着少婈的脸,可少婈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最后,她才说魏翊煊。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姐姐……圣上他……驾崩了。是三天前的事。裴国师让人送信来,说圣上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苦。他让德全拟了遗诏,把皇位传给了建业王,让樊贵妃做太后。他还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他还说,让你好好的,别哭。他说他这辈子,最见不得你哭。”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少婈的脸,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等着她像从前那样,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她甚至准备好了帕子,准备在姐姐哭的时候递给她。
可少婈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喝碗里的粥。那粥是用桃花瓣煮的,粉粉的,甜丝丝的,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都吹凉了才放进嘴里。
蘅汀愣住了,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姐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少婈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窗外的天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了?”
“圣上他……魏翊煊他……你不难过吗?他走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那么喜欢你,他封你做郡主,又封你做公主,他为了你连樊贵妃都不肯立。他……”
少婈歪着头想了想,那样子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她需要很努力才能想起来。
“魏翊煊?”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又像是在念一句很拗口的诗,“他是谁?”
蘅汀彻底懵了。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姐姐,你不记得魏翊煊了?他是凡间的皇帝啊!你救过他的命,他册封你为郡主,又封你为公主。他经常去国师府找你,给你带好吃的,陪你说话。他对你那么好,你……”
少婈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脖子很重,抬不起来。
“我不记得了。我醒来之后,脑子里空空的,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你说的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可又想不起来他是谁。他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说着,低头继续喝粥,好像这件事不值得她多费心思,好像魏翊煊这个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蘅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看到站在门口的泽杞对她摇了摇头。那摇头很轻,很慢,可意思很明确——不要说了。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那话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硌得她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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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蘅汀拉着泽杞的袖子,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师兄,姐姐她怎么了?她怎么会不记得魏翊煊?她明明那么在意他,她怎么可能忘了他?她替他挡过刀,她为他受过伤,她每次说起他,眼睛都是亮的。她怎么可能忘了他!”
泽杞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悠悠的,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体内的五行之力爆发时,冲击了神识。失去一部分记忆,也是可能的。”他说道,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蘅汀不信,跺了跺脚:“可她记得我,记得你,记得父君和娘亲,记得桃止山上的每一个人。她连玄珀都记得!为什么偏偏忘了魏翊煊?为什么偏偏忘了他?”
泽杞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不知道少婈是真忘了,还是假装忘了。可他看得出,少婈不想提这个人。每次提到魏翊煊,她的睫毛就会微微颤一下,那颤很轻,轻到蘅汀注意不到,可他看到了。她的手指会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可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也许,忘了也好。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记得又有什么用呢?记得只会让她更痛,记得只会让她走不了。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不能被过去绊住。
蘅汀走后,少婈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桃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那窗框是木头做的,被岁月打磨得很光滑。窗外那棵桃树是蘅汀种的,比别的树矮一些,花开得却更密,枝头压得弯弯的,像撑不住的样子。风吹过来,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膝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发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可她不觉得疼。
她没有忘。
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站在勤政殿里,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仪堂堂,可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忽然就亮了,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湖里。
记得他笑着说“朕的名字叫魏翊煊”的样子——那是在凤仪殿的偏殿,她问他叫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
记得他偷偷翻墙进国师府找她的那个夜晚——他穿着一身便服,灰扑扑的,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眼睛太亮了,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亮。
记得他说“朕不怪她,让她好好的”的样子——那是她昏迷之前最后一次见他,他站在勤政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在发抖。
她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字,刮不掉,忘不了。
可她不能记得。
她现在的身份,是龙族和女娲族的后裔,是身负五行之力的人,是要去找离榖报仇的人。她不再是凡间的圣安瑞嘉公主,不再是那个可以在长安城里逛街吃点心的小姑娘。她不能再被凡间的事牵绊,不能再被那个人牵绊。他走了,她也该放下了。不放下又能怎样呢?他已经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桃花瓣飘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像一滴泪,像一声叹息。
少婈抬手,轻轻拂去那片花瓣。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魏翊煊。”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风,轻得像花瓣飘落的声音,轻得像一个梦。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记忆,一起锁进了心里最深处。她锁得很紧,紧到钥匙都拧断了,紧到门再也打不开了。可她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她。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桃止山上的风忽然停了。漫天的桃花瓣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风停了,鸟叫声停了,溪水声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幅画,像一个凝固的梦。
只是一瞬。然后风又起了,花瓣继续飘落,鸟又叫了,水又流了。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变。
可坐在廊下的泽杞抬起头,望了一眼少婈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花瓣,可它确实存在。
有些东西,不是假装忘了,就真的能忘了的。你把它锁起来,锁在最深的地方,以为看不见就不存在了。可它会发芽,会长大,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墙缝里钻出来,开出一朵花。那花很小,很淡,可它开着,一直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