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软只觉血液停滯。
彻骨寒意正在一寸寸侵蚀。
和正常的感知到寒气不同。
这股寒意並非从外界袭来,而是自每一寸血肉、每一片羽毛的內部凭空滋生。
寧软被迫扭头,然后就“看”到身旁一个奄奄一息的咒鸦族幼崽,脸上惊恐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灰黑色的瞳孔失去了所有神采,整个身躯,在顷刻之间便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晶。
幼崽还保持著试图挣扎站起来的姿势。
但他终究站不起来了。
因为已经成了一具透明的冰雕。
不仅仅是他。
视野所及,所有咒鸦族修士皆是如此。
不论是修为低微、未能及时逃离这片区域的咒鸦族人。
还是已经挣扎著飞向远处的。
全都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们体內蔓延而出,覆盖肌肤,冻结羽翼,封存最后的表情。
这片世界,很快就多出了无数尊栩栩如生却又死寂冰冷的冰雕。
“不——!”
远处,正与敌人对峙的咒鸦族强者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他们还没有被冰晶彻底覆盖。
只是身体表面也凝结出了冰霜。
“你们岂能如此岂能如此”
咒鸦王声音嘶哑,巨大的羽翼疯狂震动。
赤红双目几乎滴出血来,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与无力。
人族女修面容依旧淡漠如冰,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虚按的手掌,缓缓收拢。
五指轻柔地,虚空一握。
“咔嚓……”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脆响,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倖存者的耳中,如同丧钟敲响。
下一刻,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连绵而起!
下方无数尊冰雕,自內而外,同时迸发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无情地碾过这片冰封之地。
“噗……”“噗噗噗……”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所有的冰雕,连同內部被冻结的咒鸦族人,在这一握之下,同时化为齏粉。
如同被风吹散的尘埃,纷纷扬扬,飘散开来。
之前还存在著无数冰雕的地方,瞬间变得空荡。
只剩下漫天飞舞的、闪烁著微光的冰晶尘埃,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极致悲愴的光泽。
一片死寂。
连风都似乎停滯了。
……
寧软猛地睁开双眼!
意识如同从万丈冰渊被硬生生拽回。
剧烈的窒息感扼住喉咙,她本能地张开嘴,倒吸进一口冰冷而真实的空气。
眼前依旧是沉沉的夜幕,风声呼啸。
神识之下,已是一片冰川。
再看不到咒鸦一族。
更看不到那位抬手间就灭了无数咒鸦族修士的人族女修。
那灭世般的景象、彻骨的绝望,仿佛只是一场逼真到极致的噩梦。
但寧软知道,那不是梦。
十之八九,是曾经真正发生过的事。
那很可能就是咒鸦一族灭族真相。
寧软深吸了口气。
稍微活动手腕。
身体的控制权失而復得。
她终於回来了!
“啊——!”
身旁,陡然传来墨风悽厉的尖叫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恐和痛苦。
他猛地从冰面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死了……都死了……冰……碎了……”他语无伦次地嘶喊著,瞳孔涣散,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鬢角,又在极寒中凝结成霜。
显然,他也经歷了一模一样的事。
受到的衝击太大,已然心神失守。
几乎在墨风尖叫的同时,另一侧也传来了动静。
“嗬……嗬……”
那是青鳞族修士,他虽然没有大叫,却也双眼圆瞪,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嘴巴张得极大,却只能发出拉风箱般的、极度恐惧的喘息声。
整个人仿佛都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咽喉,濒临窒息。
最后一个醒来的是血蝠族修士。
他甦醒得悄无声息,只是猛地坐起,然后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无尽的黑暗,没有任何焦距。
唯有那双紧握的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著。
第一个开口的,也是他。
“你们……也都看到了”
寧软从储物腰带中掏出一只玉瓶。
倒了三枚丹药出来。
给墨风和两名俘虏一人扔了一枚过去。
“先定定神。”
或许是受到的恐惧太甚,又或者真的是被嚇坏了。
即便是谨慎无比的血蝠族修士,也想都没想,一口就吃下了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
很快,温和药力便流淌向四肢百骸,迅速抚平著那三人惊悸不安的心。
墨风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变得稍微规律了一些,虽然眼神依旧惊惶。
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涣散的状態。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寧软,嘴唇囁嚅著,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十分清晰:
“我……刚才好像意识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变成了那些邪物,我看到……这方世界所有的修士,全都被冻成了冰,然后……化为齏粉。”
“他们全都死了!”
儘管已经服用了丹药,脸上仍旧流露著难以磨灭的震撼与后怕。
他深吸了口气,本能看向寧软,声音乾涩沙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清醒:“……寧道友,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我们刚才……是陷入了幻境还是……”
“不是幻境!”回答他的是血蝠族修士,服下丹药之后,原本空洞的眼神终於有了点焦距,“肯定不是幻境。”
青鳞族修士面色凝重的点点头,声音低沉无比,“我也……那感觉,不像假的,我现在都能回想起那种死亡的感觉。”
其实並不痛苦。
也就是瞬间被冰冻,又瞬息间失去所有意识。
可是那种绝望无力感,却始终在心里徘徊不去。
他无法想像,那个人族女修,怎么能爆发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这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而且当时,他感受到的,似乎也不是灵力……
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
可就是本能的,让他感觉到畏惧。
还有,人族……
他忍不住盯著寧软,曾经的人族,有这等强者
那让人族落败的那些种族,又该有多强
青鳞族修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著寧软道:“多谢寧道友的丹药,若非此丹,我等心神恐有溃散之危。”
他顿了顿,艰难地继续说道,“方才所见,恐怕……就是这方小残界主人当初的灭族景象咒鸦一族……似乎是有些耳熟的,但没有太大的印象,你们听过吗”
听过,刚听的,就从寧道友嘴里听到的……墨风动了动唇,“不知道。”
血蝠族修士也道:“我也不曾听过,想来已经灭族很久了。”
其实这不用想都知道。
那冰系的人族女修都强成那样了,看起来好像还和仙人有关係,有这样的人在,人族还会落魄吗
可念头刚起。
他又不禁想到那群修士没头没脑的对话。
那位炎族修士还说『人族某些老傢伙不听话,小心人族也变成下一个咒鸦族』……
这种语气,显然是没有丝毫尊重的。
而他这么说了之后,那位强大的人族女修也未曾作出什么反应。
甚至都没有生气的情绪。
这该是族中前辈被人侮辱后的反应
漆黑夜幕下。
不远处一道遁光踉蹌及至。
只是还未飞到寧软他们这边,遁光方向就传出一道悽厉惨叫。
遁光轰然下坠。
墨风紧握手中灯盏,连忙看向寧软,“是咒鸦族的邪物,它又变成黑雾了。”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然大变,“不……不好,好多邪物,不止一个,怎么会这么多”
墨风都能感应到的景象。
远比他修为更高一个大境界的两名俘虏当然也能感应到。
就连寧软都比他看得更远。
太多了。
无数黑雾正在半空中乱飞。
看到有活物就去追击。
不过顷刻之间,神识之下,就看到不少遁光坠落。
儼然成了黑雾的主场。
青鳞族,血蝠族修士脸色剧变。
寧软隨意將羽扇扔了过去。
“不想死的话,你们三个就靠得近一些,两件灵器,保你们三个,或许能行。”
血蝠族修士眼疾手快。
一把接过羽扇。
眸中异彩连连。
此刻他已经拿到了灵器。
一件灵器庇护一人,当然比两件灵器庇护三人要强!
眸中贪婪与求生欲交织闪烁。
跑还是不跑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刚刚才经歷了那等骇然之事,寧软也不过是个小修士,年纪又小,或许她也反正不过来呢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扇柄,体內灵力微微躁动,几乎就要立刻催动遁术远离此地。
然而,就在他念头升腾的剎那——
寧软甚至没有转头看他,清冷平淡的声音便已在寂静的黑夜中响起:
“要是敢跑,我就弄死你。”
“拿了我的东西还想逃,你怕不是在做梦”
“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弄死你,真的。”
血蝠族修士:“……”
他浑身猛地一僵,刚刚提起的灵力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溃散得无影无踪。
握著羽扇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勉强挤出一丝笑,“寧道友,你误会了,我怎么会逃这羽扇只是你借我用的,我用后也自当归还。”
“……”
旁边的青鳞族修士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那点同样蠢蠢欲动的心思也瞬间熄灭了。
虽然被明著威胁的不是他,但杀鸡儆猴的道理他焉能不懂
他急忙朝著寧软拱手,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恭敬和急切:“寧道友放心,我等绝无二心!此刻唯有同心协力,方能有一线生机!”
墨风也反应过来,虽然嚇得脸色发白,但还是赶紧抱著灯盏,往血蝠族那边靠过去。
他是想跟著寧软的。
可也不是分不清形势。
反正听寧道友的就对了!
寧软这才慢悠悠取出铁锅。
神识扫向远处那些仿佛失控了一般,正四处乱飞的黑雾。
其中有不少似乎是感应到了他们这边有活人气息。
正在疾行而来。
她甩了甩手中铁锅。
整个锅底瞬间充斥异火。
“跟在我身后,自己守好。”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丝毫没有一点紧张。
身后三人见状,不敢迟疑,急忙紧紧跟上。
血蝠族修士和墨风一左一右將没有灵器的青鳞族修士护在中间。
寧软没有再管身后的情况。
目光直视前方。
黑雾速度极快。
不消片刻,就已至眼前。
唯一没有灵器庇护的她,儼然成了第一个被攻击的目標。
黑雾朝著她直扑而来。
寧软没有躲。
手腕一翻,铁锅带著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道,毫无花哨地横拍而出!
异火在接触到黑雾的瞬间,火光骤然变大。
只顷刻间就將黑雾彻底包裹,吞噬。
火光冲天,连这方冰川之上突然加重了的寒气都被驱散不少。
偌大一团黑雾,很快就在眾人的视线下彻底消失不见。
然而铁锅却去势不减,顺势又扫向旁边又一团试图攻击她的黑雾。
“啪!”
异火再次染上黑雾。
火焰顺势而上,又以极快的速度吞噬黑雾。
寧软脚步未停,继续前行。
手中铁锅或拍、或扫、或砸,动作简单粗暴。
可在异火的加持下,弱得不堪一击的,反而成了黑雾。
触之即溃,碰之即燃。
她单手拎著铁锅,再加上一股子用不完的蛮力,硬生生在黑雾狂潮中开闢出一条道路。
所过之处,黑雾要么被吞噬,要么纷纷爆散、退避。
本来还担心会有漏网之鱼攻击他这个没有灵器的青鳞族修士,这下是彻底放心了。
根本就没有漏网之鱼!
黑雾……全被寧软一个人挡住了!
早知道她这异火这么好使,他们疯了才抢灵器啊。
直接跟著寧软不就行了
也不用被狠狠打一顿,还被抢了足储物灵器了。
至於被打其实是因为他们先惦记上寧软仙器这件事,则被他完全忽略过去。
“寧道友,这些黑雾,好像都是从南边飞出来的!”
青鳞族修士扬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