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长安,死寂。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怪陆离的死寂。
电灯普及后的第十天,这座不夜城第一次在璀璨的光明中,陷入了比宵禁的黑暗更彻底的沉寂。
光,还在流淌,将朱雀大街映照得恍如白昼,却照不进人心。
那股刚刚被释放出来的,属于夜晚的喧嚣与狂热,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神之巨手,攥住了喉咙,硬生生掐断了所有声音。
东市最大的酒楼“醉仙楼”里,所有的酒客都放下了手中的杯盏。
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大堂中央那张八仙桌旁,桌子上,一个崭新的松木盒子,正沐浴在最明亮的灯光下,享受着帝王般的待遇。
人们的脸上,混杂着贪婪、好奇与一丝丝的恐惧,映照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扭曲而怪异。
掌柜的亲自守在旁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紧张地盯着墙上那巨大的自鸣钟,手心里全是湿滑的冷汗。
今天下午,官府的人将这个盒子送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只要到了亥时四刻,拧开开关,就能听到“天籁之音”。
若是错过了,或是弄坏了,那一百文的押金,可就打了水漂了。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
崇仁坊,一户寻常的民居里,昏黄的油灯早已被吹熄。
一家人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街灯光芒,围坐在桌前。
当家的汉子正襟危坐,后背挺得笔直,仿佛在等待圣旨。
他身旁的老妻紧张地搓着手,两个半大的小子更是瞪圆了眼睛,大气不敢喘一口,死死盯着桌上那个与这简陋屋子格格不入的木盒。
“爹,你说这盒子里,真的能传出神仙的声音来?”一个小子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道。
“官府还能骗我们不成?”当家的汉子眼睛一瞪,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百文钱呢!可不能白花了!都给-我-安-静-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错过了神仙说话,仔细你们的皮!”
就连皇宫之中,也是一片落针可闻的安静。
甘露殿内,李世民、房玄龄、杜如晦、魏征……所有核心大臣,一个不落地都在。他们面前的御案上,同样摆着一台“收音机”,只不过这一台,是用千年金丝楠木打造,由阎立本亲手雕琢,外形精美得如同一件艺术品。
“李安,真的……万无一失吗?”
即便是亲手开启了电力时代的李世民,此刻也无法抑制地紧张起来。
手心里的汗,已经浸湿了龙袍的袖口。这可是在全城,乃至全天下人面前的第一次亮相。
成了,便是神话。
败了,便会沦为天下笑柄。
“陛下,放心。”李安自信地笑了笑,那份从容与殿内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紧紧抱着一个暖手炉,小脸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小兕子,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安哥哥,我……我有点怕。”小兕子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怕。”李安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不用管别人,你就当,是在给安哥哥一个人讲故事,好不好?”
“嗯!”小兕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抓着李安衣角的小手,却攥得更紧了。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与一丝不悦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紧锁眉头,声音低沉,带着帝王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安。”
他没有看李安,目光依旧盯着那台精美的收音机,仿佛在审视一个潜在的对手。
“朕以为,这开天辟地第一声,当由朕亲口发出。”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宣告大赦,减免赋税,将皇恩浩荡洒遍四海。此乃帝王正道,能第一时间收拢万民之心,让他们知道,这天籁,是朕赐予的。为何要舍本逐末,让一个女娃……讲什么猴子的故事?”
他的语气中,“朕”字咬得极重。这不仅仅是疑惑,更是一种对权力旁落的本能警惕。
李安摇了摇头。
“陛下,您错了。”
他此言一出,殿内温度骤降,连房玄龄都为他捏了把冷汗。
李安却浑然不觉,目光从皇帝威严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小兕子紧张的小脸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陛下,您赐予的,是皇恩。面对皇恩,百姓的反应是叩首,是谢恩,是敬畏。”他顿了顿,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满殿大臣心头狂震的话。
“可是陛下,敬畏,永远无法转化为真正的喜爱。”
“您的声音,是天威。天威之下,百姓会觉得,这个盒子是朝廷伸到他们家里的耳朵,是悬在他们头顶的眼睛。他们会害怕,会紧张,会日夜揣测圣意,将这神物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他们会听,但不会爱。”
李安的声音轻柔下来,充满了宠溺。
“但故事,是温暖的。童声,是纯真的。小兕子,是我大唐的‘财富小锦鲤’,是万民心中的‘幸运女神’。她的声音里没有权力,没有威严,只有纯粹的快乐。由她,用最天真的声音,去讲述一个光怪陆离的故事,这才能在第一时间,卸下所有人的心防,让他们像孩子得到新玩具一样,从心底里,爱上这个‘会说话的盒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房玄龄和魏征等人心头剧震。
“我们要的,不是敬畏,是喜爱。”
“我们要的,不是被动的遵从,是主动的沉迷。”
“我们要先用故事占领他们的耳朵,再用思想占领他们的头脑!”
“先娱乐,后教化。这,才是王道。”
李世民听得若有所思,眼中的威严与警惕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撼所取代。他看着李安,仿佛在看一个掌控人心的怪物。
“当!当!当!……”
墙上的摆钟,敲响了。
亥时四刻,到了。
李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万众瞩目之下,轻轻地,拧开了那台金丝楠木收音机的开关。
“滋……滋啦……”
一道粗粝的、仿佛撕裂了时空帷幕的电流声,骤然从那明黄色的丝绸蒙面后炸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甘露殿中,在长安城数万间房屋里,在数十万人的耳膜与心脏之间,同时轰鸣!
它粗糙,单调,充满了未知。
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它仿佛是宇宙诞生之初的混沌回响,是盘古开天辟地时落下的第一粒尘埃!
甘露殿内,所有人的心脏,都随着这声“滋啦”,猛地一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角落里,魏征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细纹!
整个城市,在这一刻,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着,那个即将响彻天际的,第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