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八年，四月三十日。
对于织金城的民众来说，今天是极其古怪的一天。而此时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正是这古怪的一天，将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虽说一开始，他们没什么兴趣。
织金城的天刚亮透，街上就多了些陌生身影。
不是商贩，不是武夫，是一群青衫少年男女。
他们分散在大街小巷，粮铺旁、巷口、柴市、铁匠铺边，见人就停下，温声开口。
“诸位乡亲，明日一早，东城门，我家先生要开坛讲课。”
路人大多一愣。
讲课？
织金城里，只听过武夫比斗、商人叫卖、官府告示。
讲课是什么？
还是又要摊派劳役、加征赋税？
有人摆摆手，径直往前走，“忙着呢，没空听你们闲扯......”
少年也不恼，依旧温和：“课上会讲些过日子的道理，听听没坏处。”
“道理能当饭吃？我柴还没劈，米还没买，哪有空听大道理。”妇人抱着孩子，脚步不停，“你们这些少爷小姐，哪里晓得我们苦。”
另一头，王林站在米店前，对着一群扛活的汉子开口。
“明日东城门，先生讲课，讲世间公道，讲强弱对错，讲你们为何受苦。”
扛活的汉子嘿嘿一笑。
“公道？公道能换粮食吗？强弱我们懂，打不过人家，就只能受着。你们讲你们的，我们挣我们的命......”
“就是，忙都忙不赢，才没有时间去。”
“再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几句敷衍，人群便散了。
少年们一路走，一路劝。
有的点头应付，有的直接皱眉不耐烦，有的干脆摆手赶人。
“别挡道，别挡道，我们还要做工。”
“听不懂你们那些话，别耽误我挣钱。”
话说多了，有些人脸上直接挂了不耐。
“你们这些外来少爷，闲得慌吧？我们一天从早忙到晚，就为一口吃的，哪有功夫陪你们玩这些名堂。”
“要讲你们自己讲，别拉着我们。”
少年们依旧耐心，不气不恼：
“不是闲讲，先生讲的，是你们这辈子都没听过的道理。讲为何有人锦衣玉食，有人累死累活；讲你们的孩子，将来能不能不用再受这份苦。”
“道理听得再多，孩子该饿还是饿。”妇人低头，看着怀里枯瘦的孩子，“我们只求一口饱饭，别的不敢想。”
“不去不去，没空。”
“让一下啊，让一下，挡着我了......”
少年笑容不变，朗声道：
“且慢——去听课的，人人都能免费领鸡蛋！”
这话一出，刚才还一脸敷衍、摆手要走的人，脚步猛地顿住。
“啥？”
“小哥，你刚才说啥？”
少年笑着重复，“明天去东城门听课，免费领鸡蛋，人人有份，不收钱。”
人群瞬间静了一瞬。
下一刻，气氛直接炸了。
“真的假的？！”
“免费领鸡蛋？不骗我们？”
刚才还说“没空”“没关系”“别挡道”的人，眼神一下子亮了，目光死死盯住王林。
有人连忙追问：
“那个什么课……啥时候开始？”
“就明天一早，太阳刚升起来，东城门底下。”
“那……那要带什么不？”
“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人人都有？我们这些做工的、种地的，也能领？”
“都能领，不分贵贱，来了就有。”
“好！好！我去！”
“我也去！”
刚才还一脸冷淡的路人，瞬间热情得不像话。
有人当场就转身，往巷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明天东城门，免费领鸡蛋！一早去！”
王林看着这一幕，哭笑不得。
“记得帮忙宣传一下哦！”
“晓得晓得！一定到！”
这一幕，在织金城各处同时上演。
冯一一对着一群妇人轻声道：
“明日听课，免费领鸡蛋。”
妇人们眼睛瞬间瞪圆。
“真的？姑娘可别哄我们！”
“绝不哄人，先生一诺千金。”
“那我去！我一早就去！我还叫上我家男人、我家邻居！”
陈丫丫对着光脚孩童笑道：
“明天去东城门，有鸡蛋领。”
孩子立刻脆生生应道：
“我去！我叫上弟弟一起去！”
陆残在码头，对着扛活的汉子道：
“明天东城门，听课领鸡蛋。”
汉子们当场拍板：
“去！管他讲什么，有鸡蛋就去！早去早领，别被抢光了！”
谢运在作坊边，对着做工的匠人开口。
匠人原本一脸麻木，听见“免费鸡蛋”四个字，立刻精神一振。
“真有这好事？那我明天歇半个时辰，去领了再回来干活！”
一传十，十传百。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织金城的大街小巷。
“明天东城门，有人讲课，听完领鸡蛋！”
“免费的！不要钱！人人有份！”
“真的假的？别是骗人的吧？”
“好多少爷小姐都在说，不像假的！”
“那可得去！家里孩子好久没尝过鸡蛋味了！”
“我也去！起早点，占个位置！”
原本对“讲课”二字毫无兴趣、甚至厌烦的底层百姓，此刻全都来了精神。
窄巷里、茅屋里、作坊中、码头边，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你明天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鸡蛋不要白不要！”
“我叫上我家三兄弟一起！”
“我去我去，我天不亮就去等着！”
有人还在犹豫：
“不会是官府设的圈套吧？领了鸡蛋，回头要交钱，要抓壮丁？”
旁边人立刻反驳：
“你没看见吗？是那些外来的少爷小姐，城主都对他们客客气气的，犯不着骗我们这些穷人！”
“就是！真要害人，犯不着拿鸡蛋当幌子！”
“我觉得也是，他们哪还需要装这些？”
“也对哦......”
犹豫的人一听，也放下心来。
“那行，我也去。”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真。
从最开始的“外来人讲课”，变成了“东城门免费发鸡蛋”。
至于讲什么课、谁来讲、讲什么道理——
没人在乎了。
只要有鸡蛋，他们就去。
只要不要钱，他们就来。
城里的乞丐、流浪汉，最先激动。
他们整日挨饿，鸡蛋对他们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
一个个互相转告，眼神里满是期盼。
“明天一早，东城门，领鸡蛋！”
“我日？有这种好事？”
“真的，大家都在说！”
“那还有啥好说的，一起去啊！”
他们麻木的眼神里，透出一点光亮。
对他们而言，这不是什么思想启蒙，不是什么文道讲学。
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是能塞进嘴里、暖进肚子里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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