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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9章 落座
    这位少年和尚,来自于遥远的西方,与这里相隔了百万里。

    这么远,他当然不是走来的。

    师兄送了他一程后,自己又乘坐飞舟到了宜宾城,然后再从那走到这里。

    其师门,叫作“和尚府”。

    是的,就叫这个名字。

    一个很别扭的名字。

    以至于钟鸣听了之后,也觉得古怪。

    不叫‘少林’,不叫‘某某寺’,甚至不叫‘某某庙’,而叫‘和尚府’。

    这实在和常识格格不入。

    所以钟鸣就问:

    “这......为什么叫这名啊?”

    周七一脸理所当然地表示,“老先生,府里都是和尚,不叫和尚府叫什么?”

    就像郡府,州府一样。

    总不能叫‘和尚宫’啊,那样不是就冒犯皇帝了吗?

    这个解释,就比较合理了。

    毕竟在钟鸣的记忆里,这个世界就没多少好名字。

    最雅致的,好像还是妓院的名字。

    此外,少年一点也不吝啬地透露了不少信息。

    比如和尚府现在一共就只有十一人,要是把周十二也算上的话,那就是十二人。

    也是一到十二。

    他们平常不念经,只练武。

    和尚府的人都会识字,不过只仅限于识字。

    和尚们很有钱,在他们年轻时磨炼基础的时候,总是雇一些读书人在旁侧念书,并且将字、词、句反复书写。

    他们则是记了多少算多少。

    长此以往,寻常识字就什么没问题了。

    典型的大户型学习法。

    而且他们用以识字的书籍,和寻常人所学的不一样,不是《君父训》那些通用读物,而是府内私自流传下来的一套。

    没有什么文章,就是字词与常用语。

    道理,都是有老和尚讲的。

    听了这些,钟鸣觉得他们虽然叫和尚,但是不像和尚。

    有一种很乱七八糟的感觉。

    于是后来他又问:

    “小师父,那你口中常常说的那句‘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呢?”

    周七被问得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秃头,神色有些茫然。

    “阿弥陀佛?”

    他重复了一遍,发现自己也不清楚,“就是一句口头禅,师父和师兄们都这么说,遇事就念一句,习惯了。”

    “这样啊......”钟鸣若有所思。

    这答案倒实在,却也在意料之外。

    没想到如此一句连他也熟知的禅眼,只是这些和尚们的一句口头禅。

    阿弥陀佛的本意,他也是知道的。

    上辈子看小说时见过。

    它是一个佛教名词,意为“无量觉”,代表着无尽的觉悟和智慧。

    但在这里,没这个意思?

    “就只是习惯?”冯三保凑过来问,他对和尚府的一切都好奇:“没有什么特殊说法吗?”

    周七摇摇头,语气肯定:“没有。师父说,打架前念一句,能提醒自己留手,别失手杀人......遇事不顺念一句,能沉住气,仅此而已。”

    闻言,冯三保很是惊讶。

    没想到天下竟还有这样的师门。

    真是阴沟里蹦出来一个棉花球......

    钟鸣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这少年没有胡说八道,先前他就是这样做的。

    虽然有他在一旁,冯三保不可能死。而且那时少年在知道自己实力之前,也没有痛下杀手。

    由此可见,算是知行合一。

    ...

    周七,后面跟着周十二去了羊村。

    男孩走在前面带路,脚步有些迟疑。

    少年跟在身后,灰色僧袍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破了洞的布鞋踩在泥地上,却半点不见狼狈。

    他目光扫过沿途的矮屋。

    屋顶多是茅草铺就,墙壁是黄泥糊的。

    好像这一路来,是越来越穷的。

    “快到了。”男孩低声说,头埋得更低。

    他忽然停下脚,转头看向周七,“我家很穷,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少年笑了笑,眼神清澈:“无妨,有地方落脚便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带了盘缠。”

    “嗯。”男孩没接话,只闷头往前走。

    转过两道弯,一间更破旧的矮屋出现在眼前,茅草屋顶缺了一角,黄泥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掺杂的稻草。

    屋前搭着个简陋的柴棚,堆着半捆干柴。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爷。”男孩喊了一声。

    老人抬眼看来,浑浊的眼珠先是落在周十二身上,随即转到周七身上,愣了愣。

    他才四十七岁,却因常年劳作、积劳成疾,背驼得厉害,脸上沟壑纵横,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看着比七十岁的老人还要苍老。

    男孩也想祖父读书,这样可以缓解衰老,可他就是不肯。

    无论如何也不肯,甚至因此大发脾气。

    “十二回来了,这位是?”老人看过来,声音沙哑。

    周十二低声回答:“爷,他叫周七,是个武夫,来教我练武的。”

    “啊?”周老汉闻言,连忙掐灭旱烟,想站起身。

    他动作迟缓,脊背佝偻得几乎弯成了直角,双手撑着门槛借力,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站直,目光落在周七身上时,带着几分拘谨与敬畏。

    武夫二字,在寻常百姓心里分量极重。

    羊村乃至周边十几个村落,这辈子见过真武夫的都没几个。

    “快......快请进!”周老汉连忙侧身让开位置。

    他非常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活了大半辈子,最是明白,武夫这类人物,得罪不起,惹了就会有性命之忧。

    周七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老丈客气了。”

    男孩看着祖父的模样,心里发酸。

    他想说:“爷,武夫没那么了不起的!”

    但又想到,“我好像更不算什么......”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说不出口。

    几人走进矮屋,屋内瞬间显得拥挤。

    少年站在屋中,目光扫过四周。

    屋内光线昏暗,泥土地面坑洼不平,墙角堆着几袋红薯,散发着潮湿的土气。

    一张旧木桌靠着墙,有条腿还垫了石块。

    这就是周十二的家,真正的陋室。

    周老汉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语气局促:

    “您快请坐!请坐......”

    说着就要亲自去搬凳子。

    十二连忙上前:“爷,让我来。”

    他快步走去搬来凳子,又找了布擦了擦:

    “你......你坐这!”

    “好,多谢了!”少年双手合十颔首,然后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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