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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挂在半空中,林耀东站在船头,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阿遥在船尾掌舵,阿远蹲在船舱里整理新买的拖网,一边整理一边念叨。
“东哥,我这心里咋这么没底呢?”阿远抬起头,脸上全是担忧,“大八月天的,咱真能找到鲅鱼群?”
林耀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远又接着说:“我爹打了一辈子鱼,跟我说过,鲅鱼这东西过了六月就散了,就算有也是在深水区,咱这条船……”
“咱这条船怎么了?”阿遥插嘴道,“东哥,上次才捞了只大章鱼,而且这船可有三十马力,跑三十海里没问题。”
“我不是说船不行。”阿远把网绳紧了紧,“我是说鲅鱼这玩意儿,咱哥仨大半夜跑出去,万一扑了个空,油钱都赔进去。”
林耀东自然明白阿远的担心不无道理。
在八月份出海找鲅鱼群,放在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渔民眼里,都跟发疯差不多。
洄游性的鱼类有它自己的规律,春天来秋天走,这是大海几千年不变的规矩。
可他有系统给的信息。
林耀东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写满算账的纸,心里踏实得很。
系统去年给他的黄花鱼汛提示只是个大概。
而这次的提示更详细,老牛礁海域,明早上四点到五点之间。
这要是再扑空,那就是老天爷不长眼。
“别瞎琢磨了。”林耀东把烟头弹进海里,“开你的船,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阿遥在后头笑了一声,“阿远你什么时候见东哥干过没把握的事?”
阿远想了想,还真是。
从去年到现在,林耀东干的事就没有一件是没成的。
黄花鱼那茬赚了一千多,做买卖的铺面也渐渐有了起色。
东哥这个人,看着闷声不响,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阿远不再吭声,低下头继续理网。
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船身破开海浪,往东南方向驶去。
林耀东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海面,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安排。
老牛礁那片海域他之前去过一次,距离白沙村正好三十海里,中间有一道暗流,一般的渔船不会跑那么远。
但那地方水深,饵料丰富,鱼群过境的时候会在那里停留。
系统说明早上四点到五点之间鲅鱼群过境,那他们得在三点之前赶到,把网下好。
林耀东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刚过,按照船速,两点半左右就能到。
“阿遥,加点油,咱得快点儿。”
“好嘞!”
阿遥应了一声,把油门推上去,船速又快了几分。
月光洒在海面上,小船把银色的海面切开一道口子,翻出白色的浪花……
凌晨两点四十,老牛礁海域。
“东哥,到了。”阿遥关小了油门,船速慢下来。
林耀东站在船头,借着月光打量四周。
这里离海岸线已经很远了,四面都是茫茫大海,看不见一点灯火。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块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那就是老牛礁。
林耀东蹲下来,把手伸进海水里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还黑沉沉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
“就这儿吧。”林耀东站起身,拍了拍手,“准备下网。”
阿遥和阿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
虽说跟着东哥跑了一趟又一趟,但这次毕竟不一样。
一千斤鲅鱼,这要是搁在五月份,不算什么大事,可搁在八月份……
“东哥。”阿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要不咱们先在这儿试一网?”
“试网?”林耀东皱皱眉。
“就是先下一网小的,看看有没有鱼。”阿遥说,“万一没有,咱还能换地方。要是直接下了拖网,这一来一回就浪费俩小时。”
林耀东想了想,摇摇头。
“没时间试了,直接下拖网。”
“可是……”
“信我。”林耀东打断他,看着阿遥,语气异常平静。
阿遥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听东哥的。”
三个人开始忙碌起来。
新买的拖网摊在船舱里,林耀东检查了一遍网具。
林耀东确认没问题后,把网的一头系在船尾的拖钩上。
“阿远,你负责放网。阿遥,你掌舵,保持航速。”
“知道了东哥。”
“我先放沉子,你慢点开。”
阿远一边说一边把网尾的沉石扔进海里。
拖网缓缓滑入水中,网口在沉子的重力作用下张开。
林耀东站在船尾,看着拖网完全展开,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角度和水深。
“航向保持东南,航速再慢一点。”
“好。”阿遥应了一声,稳稳地把住舵。
船速降下来,拖网在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林耀东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现在开始拖网,到五点起网,正好两个小时。
能不能捞到一千斤鲅鱼,就看这两个小时了。
船慢悠悠地在海面上航行,柴油机的声音变得低沉。
阿远在船舱里坐下来,掏出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东哥。”阿远吐出烟圈,声音有些发虚,“你说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这网下去啥也没有,咱咋办?”
“那就空着网回去呗。”林耀东靠在船舷上,语气很随意。
“那油钱咋办嘛…”
“不就三十块钱油钱嘛。”林耀东笑了笑,“咱又不是赔不起。”
阿远想想也是,三十块钱的油钱,对现在的林耀东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不过他心里还是觉得这不是钱的事,是面子的事。
大半夜跑出来打鱼,结果空手而归,传出去多丢人。
阿遥大概跟阿远想到一块儿去了,他在船尾喊了一嗓子:“东哥,要不咱一边拖网一边钓鱼?闲着也是闲着。”
林耀东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
他从船舱里翻出三根手线,又从箱子里拿出几盒鱼钩和铅坠。
“来,绑钩子,咱试试手气。”
三个人七手八脚地绑好鱼钩,挂上饵料,把线甩进海里。
阿远把手线捏在手里,嘴里嘟囔着:“这地方水挺深,得有个四五十米。”
“差不多了。”林耀东说,“老牛礁这片海域最深的地方六十多米,咱们现在这个位置大概四十来米。”
正说着,阿遥的手线猛地一沉。
“哎!有货!”
阿遥眼疾手快,猛地一提线,手上立刻传来一股不小的拉力。
“不小!这玩意儿不小!”
阿遥兴奋地喊起来,双手交替往上拽。
林耀东和阿远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阿遥拽鱼。
月光下,一条银白色的鱼被拽出水面,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阿遥一把把鱼拎上船,鱼落在甲板上啪啪啪地跳个不停。
三个人都愣住了,真是鲅鱼!
而且是一条不小的鲅鱼,看个头少说有两斤。
阿远瞪大了眼睛,“鲅……鲅鱼?!”
林耀东把鱼按住,摘了钩子。
鱼身修长,背部呈深蓝色,腹部银白,身上还有几道深色的横纹。
这是条十分标准的鲅鱼,而且很新鲜,鳞片完整,眼睛清亮。
“还真是鲅鱼。”林耀东笑了。
阿遥和阿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八月份,老牛礁海域,手线钓上鲅鱼?!
这要是搁在以前,谁跟他们说这事儿,他们准得骂那人胡说八道。
可现在,鱼就在甲板上蹦跶。
“愣着干啥?接着钓啊!”
林耀东把手里的鱼扔进舱里,重新挂上饵,把手线甩进海里。
三个人重新开始钓鱼。
这一次谁都不说话了,眼睛都盯着手里的线。
没过五分钟,阿远的手线也猛地一沉。
“来了来了!”
阿远手忙脚乱地往上拽,拉上来一看,又是一条鲅鱼。
个头跟第一条差不多,两斤上下。
紧接着,林耀东的手线也有了动静。
他提着手线,感觉手上的分量比前两条都沉。
拽上来一看,这条少说有三斤。
“大的嘞!”
林耀东喊了一声,把鱼扔进舱里。
阿遥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东哥,这片海域到底有多少鲅鱼啊?”
“有多少我不知道。”林耀东一边挂饵一边说,“但我估摸着,咱们今天这网保底不亏。”
话音还没落,阿遥的手线又有了动静。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三个人轮番上鱼,几乎没有停过。
手线扔下去,不到十分钟就有动静,有时候甚至刚放下去就咬钩。
阿远钓得手都酸了,但脸上笑开了花,“东哥,照这个势头,光靠手线咱们都能钓上百来斤!”
林耀东看了看船舱里活蹦乱跳的鲅鱼,粗略数了数。
一个小时钓上来二十多条,差不多四五十斤。
但他心里清楚,手线钓上来这点跟拖网比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的重头戏,是后面那网。
林耀东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快五点了。
“行了,别钓了。”
林耀东把手线收起来,“准备起网。”
阿遥关了柴油机,船停了下来。
三个人站到船尾,看着拖网系绳绷得笔直,一直延伸到海面以下。
“阿远,你负责拉左边,阿遥负责拉右边,我在中间掌舵。听我口令,一起用力。”
“好!”
阿遥和阿远分别握住两边的网绳,扎好马步,做好准备。
“一,二,三,拉!”
三个人同时发力,拖网开始缓缓上浮。
刚拉了几下,阿远的脸色就变了。
“东哥……这网……好沉!”
阿遥也在咬牙,“我这边也沉得很,感觉比上次拉黄花鱼那网还沉!”
林耀东心里一喜,手上更加用力。
网越拉越近,水面开始翻涌,隐约能看见网里有大片大片银白色的东西在跳动。
“加把劲!快出来了!”
三个人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猛地一拽。
拖网被拽出水面,网里的鱼哗啦啦地涌出来,把整个网兜撑得鼓鼓囊囊的。
银白色的鱼身在月光和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银光。
满满一网鲅鱼。
大的有三四斤,小的也有一斤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拼命挣扎着甩动尾巴,溅起的水花打在三个人脸上。
阿遥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东哥……这……这也太多了吧……”
林耀东也愣住了。
他知道系统给的信息不会错,但亲眼看到这一网鲅鱼的时候,还是被震撼到了。
八月天,老牛礁海域,一千多斤鲅鱼。
这放在整个白沙村的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别愣着了,快用起网机把网拖上来!”
林耀东最先回过神来,指挥着阿遥和阿远把拖网完全拽上船。
网兜解开,鲅鱼哗啦啦地掉下来,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
鱼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跳。
有的蹦得太高直接蹦进海里,看得阿远心疼得直叫唤。
“快快快,把舱盖打开,把鱼装进去!”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往船舱里装鱼,小的扔进去,大的先放在一边。
林耀东抽空把网里最大的几条捡出来,放在秤上一称。
最重的一条四斤六两,剩下的平均两斤到三斤之间。
这些鱼的品质,可都是上好的货色。
鲅鱼这东西,一斤以下的不值钱,到了两斤以上就是好货了。
四斤多的那更是稀罕物,拿到市场上能卖出好价钱。
林耀东越看越满意,这一网鲅鱼的品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等到全部装完,三个人累得满头大汗,但谁都没有抱怨。
林耀东拿出纸笔,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一网有一千两百斤,而且只多不少。
阿遥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两百斤?!东哥,你确定?”
“我估的只少不多。”林耀东拍了拍船舱,“这一舱装得满满当当的,少说一千两百斤。”
阿远趴在船舱边上,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鲅鱼,突然冒出一句问话。
“东哥,你说这些鲅鱼能加工成啥?”
林耀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小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好奇嘛。”阿远挠挠头,“这么大个头的鲅鱼,应该能做不少东西吧。”
“那可不。”
林耀东坐下来,慢慢说道,“鲅鱼这东西浑身是宝,能加工的东西多了去了。”
“鲅鱼肉剁碎了可以做丸子,加点儿葱姜水,打上劲,煮出来的丸子又鲜又弹。要是做成饺子馅,也很不错。”
阿遥听得咽了咽口水,“东哥你这么一说,我都馋了。”
“还有呢。”林耀东吐了口烟,“鲅鱼可以切片晒干,做成鱼干能放好久。想吃的时候拿水泡发,炒着吃炖着吃都行。”
“要是做成熏鱼,那又是一番风味。羊城那边还有人把鲅鱼做成鱼松、鱼肉酱,反正花样多得是。”
“只是咱们县城没有加工厂,不然这些好东西还能卖给外地人?!”
阿远眼睛放光,“东哥,要不咱留几条自己吃,回去做顿鲅鱼饺子?”
“留!当然得留!”
林耀东大手一挥,“这么大的鲅鱼,不留几条自己吃那是糟蹋东西。”
“等回去让我娘做一锅鲅鱼饺子,再炸几块鱼排,你们俩都上我家吃去。”
“好嘞!”阿遥和阿远齐声应道。
三个人在船上抽完一根烟,歇了口气。
林耀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鱼鳞。
“行了,歇够了,开船回码头。”
柴油机重新响起来,船掉头往县城方向驶去。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红霞,太阳快出来了。
林耀东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岸线渐渐清晰,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一千两百斤鲅鱼,每斤就算只卖三毛九,也是四百六十八块钱。
除去成本,净利润至少四百块。
更重要的是,这网鲅鱼不是卖给加工厂的,是卖给黄德彪的。
他想看看,当黄德彪知道自己手里有一千多斤鲅鱼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渔船“呜呜呜”地往县城开。
县城码头的早市刚开。
天蒙蒙亮,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几艘渔船陆续靠岸,渔民们把夜里打上来的鱼搬上码头,摆在摊位上叫卖。
赵老三蹲在自己的摊位前,面前摆着两筐带鱼和一筐小黄鱼,数量都不多,加起来不到一百斤。
“今天的货咋样?”旁边一个中年渔民凑过来问。
赵老三摇摇头,“别提了,跑出去二十多海里,忙活一宿,就弄了这么点儿,这八月天,鱼都跑光了。”
“可不是嘛。”中年渔民叹了口气,“我比你还惨,后半夜网还破了个洞,跑了半网的鱼,气死我了。”
两人正说着话,码头东边传来一阵柴油机的突突声。
一艘渔船正缓缓驶进码头。
赵老三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林耀东的船。
“哟,那不是林老板的船嘛。”中年渔民说,“他不是在做买卖嘛,怎么又跑来打鱼了?”
赵老三没搭话,看着船慢慢靠岸。
船停稳了,林耀东从船上跳下来,把缆绳系在岸边的桩子上。
紧接着,阿遥和阿远也从船上跳下来,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林老板,这一大早的打啥鱼去了?”赵老三喊了一嗓子。
林耀东笑了笑,“三哥,打了点儿鲅鱼。”
“鲅鱼?”赵老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这八月天你打鲅鱼?东子你逗我呢吧?”
码头上其他渔民也笑了起来。
“林老板,你是不是做梦没醒呢?八月天哪来的鲅鱼?”
“就是啊,鲅鱼早跑了,你能打着鲅鱼我生吃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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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不懂行情,打鱼这事儿得看季节。”
笑声此起彼伏。
林耀东也不生气,回头冲阿遥喊了一声:“阿遥,掀开舱盖给大伙看看。”
阿遥嘿嘿一笑,跳上船,一把掀开船舱盖。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船舱里满满当当的鲅鱼,银白色的鱼身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千斤。
赵老三手里夹着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真是鲅鱼?!”
刚才说要生吃了鲅鱼的那个渔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林老板……”赵老三结结巴巴地走到船边,伸手抓起一条鲅鱼翻来覆去地看,“这玩意儿真是你打上来的?在哪儿打的?”
“保密。”
林耀东嘿嘿一笑,旋即招呼阿遥和阿远开始搬鱼。
码头上其他渔民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这也太邪门了,八月天还能打着鲅鱼?”
“你看这鱼多新鲜,眼睛都是亮的,刚从海里上来的。”
“这得有多少?看着得一千多斤吧?”
“一千多斤?我看不止,你看看这船舱都装满了。”
“林老板这运气太好了吧,之前的皇带鱼好像也是他
赵老三站在人群里,看着林耀东三人一筐一筐地往码头上搬鲅鱼,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打了一辈子鱼,八月份见到上千斤鲅鱼,这还是头一回。
此时黄德彪码头那边监视的小工没法淡定了。
他声音急吼吼的给马三嚷嚷,“马哥,码头出大事了!”
马三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说:“大早上的,出什么大事了?”
“有人打了一千多斤鲅鱼回来!”
马三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无,“你说什么?!一千多斤鲅鱼?谁打的?”
“林耀东!就是那个开铺面的林耀东!”
“你确定?!是鲅鱼??”
“确定!!脑袋保证。”
马三挂了电话,赶紧穿衣服出门,骑上摩托车就往码头赶。
到了码头,远远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在一起。
他挤进人群,看见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几筐鲅鱼,个个膘肥体壮,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林耀东正站在筐子旁边跟人说话,阿遥和阿远在旁边守着鱼。
马三见状后,转身就走。
他得赶紧回去告诉黄德彪。
收购站里,黄德彪正对着账本发愁。
昨晚他又带了船出海,跑到四十五海里外,折腾了一宿,只捞到不到六十斤鲅鱼。
加上之前凑的两百多斤,总共不到三百斤。
离一千斤还差七百多斤。
八月二十之前要是凑不齐,合同就废了,那八千多块货款起码要损失两千多。
他娘的!
黄德彪把账本摔在桌上,没好气地抽着闷烟。
“老大!老大!”马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怎么了?”黄德彪皱起眉头。
“码头……码头那边……有人打了一千多斤鲅鱼回来了!”
黄德彪脸颊两侧的肉一抖,“你说什么?”
“林耀东!林耀东打了一千多斤鲅鱼!全是大个的,两斤起步,最大的有四斤多!”
黄德彪猛地站起来。
“一千多斤鲅鱼?!”
“林耀东?!”
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让他瞬间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码头上摆了一地,至少七八百斤,船上还有,少说一千多斤!”
黄德彪坐回椅子上,脑子里飞速转动。
一千多斤鲅鱼,交货绰绰有余,但这鱼是林耀东的。
林耀东,他肯把鱼卖给自己吗?
黄德彪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如果林耀东不卖,或者把鱼卖给别人,那他这单生意就彻底完了。
合同作废,货款被扣,他在第二加工厂那边的信誉也会受损。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传出去,其他加工厂也会对他有看法。
一个连货都凑不齐的供应商,谁敢跟他合作?
但如果林耀东肯卖……
黄德彪咬了咬牙,觉得这不切实际。
之前为了抢生意,在他拿收购站手续的时候故意拖时间。
还在码头放话让他混不下去,后来又压价收他的鱼,哪一件都不是什么光彩事。
换了是自己,手里有货,肯定不会卖给竞争对手,让他自生自灭多好。
黄德彪越想越觉得没戏,脸色阴沉得不行。
“老大,要不我去找林耀东谈谈?”马三小心翼翼地说。
“谈什么?”黄德彪冷笑一声,“你跟人家谈人家就卖给你?你以为你是谁?”
马三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黄德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去别的地方收鱼?三天时间,跑遍邻县也凑不齐七百多斤。
想来想去,唯一的出路就在林耀东手里那批鱼上。
黄德彪睁开眼,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去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低头。
可如果不低头,那自己的真金白银就损失了。
“马三。”黄德彪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在!”
“你去叫……”
话还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
黄德彪拿起电话,语气不太好:“谁?”
“黄老板,是我,林耀东。”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黄德彪愣住了。
林耀东?
黄德彪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林老板,有事?”
“黄老板,我听说你那边在收鲅鱼,刚好我今天早上打了一船上来,你要是需要的话,匀给你。”
黄德彪诧异不已,他万万没想到,林耀东会主动打这个电话。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手里有一批鲅鱼,你要是需要就匀给你。”林耀东接着道:“总共一千两百斤,你要多少?”
黄德彪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老板,你……你确定卖给我?”黄德彪的声音有些忐忑。
“不卖给你我打这个电话干什么?”林耀东笑了,“黄老板你要是不要,我就问问别人了。”
“要!当然要!”黄德彪赶紧说,“你全给我,我全要了!”
“行,那价格方面!”
“价格好商量!”黄德彪说,“你看三毛九一斤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毛九?”林耀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
黄德彪心里一紧,“你要是觉得低了,四毛也行,四毛一斤,全要了。”
其实加工厂给他的收购价是四毛二。
四毛收进来他还能赚两分钱的差价,一千两百斤就是二十四块钱。
虽然少了点,但总比违约强。
“行,就四毛。”林耀东答应了,“你现在派人来码头拉鱼吧,我在这儿等着。”
“好!好!我马上派人去!”
黄德彪挂了电话,现在脑袋都懵的。
马三在旁边看呆了,“老大,林耀东真肯卖给咱们?”
黄德彪半天才说了一句:“马三,带上人,开车去码头。”
“带多少钱?”
“带五百。”黄德彪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我亲自去。”
黄德彪到码头的时候,已经快上午九点了。
码头上的人比早上还多。
主要是消息早在水产圈传开了。
做批发的、开饭店的、摆摊卖鱼的,能来的都来了,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
马三在前面开路,黄德彪跟在后面,挤进了人群。
林耀东坐在筐子旁边,正跟阿遥说着什么。
看见黄德彪来了,他站起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黄老板,来了?”
黄德彪看着地上整整齐齐码着的鲅鱼筐子,心脏咚咚跳了两下。
十几筐鲅鱼,每筐都有七八十斤,个个都是好货。
尤其是最上面那几条大的,少说四斤开外。
这种品相的鲅鱼放在平时,一斤能卖到五毛。
“林老板。”黄德彪客客气气地走到林耀东面前,“这批鱼你能卖给我,我记你这个人情。”
林耀东摆摆手,“做生意嘛,你把货卖给我,我也把货卖给你,都是生意,谈不上人情。”
围观的渔民们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林耀东愿意把鲅鱼卖给黄德彪?!
这两人不是竞争对手吗?!
之前黄德彪还在码头放话说要让林耀东混不下去,怎么现在反倒做起买卖来了?
“这什么情况?林老板怎么把鱼卖给黄德彪了?”
“就是啊,他俩不是有仇吗?”
“嗐,这你就不懂了,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要我说林耀东这人有格局,换了一般人,手里有鱼肯定不卖给黄德彪,让他吃个亏长长记性。”
“所以才说人家能做大买卖嘛。”
大伙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黄德彪蹲下来,随手拿起一条鲅鱼检查了一下品质。
鱼身完整,鳞片紧实,眼睛清澈,鳃色鲜红,一看就是当天凌晨打上来的新鲜货。
“品质没得说。”黄德彪站起来,冲马三招招手,“过秤。”
马三带着几个人开始一筐一筐地称重。
每报一个数字,林耀东就在本子上记一笔。
阿遥和阿远在旁边帮忙搬筐,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称到最后一筐的时候,马三报了个数:“第十二筐,七十六斤。总计……”
林耀东报出总数:“一千零一十二斤。”
“船上还有呢。”阿远插了一句,“船舱里还有将近两百斤没搬上来。”
黄德彪眼睛一亮,“全搬上来,我全要。”
等到全部搬完再过秤,总数是一千二百一十三斤。
“一千二百一十三斤,四毛一斤,总共四百八十五块二。”林耀东把算好的数念出来。
黄德彪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四百九十块递过去,“凑个整。”
林耀东接过钱,点了一遍。
“黄老板,货你验过了,钱我收下了,咱们两清。”
黄德彪点点头,示意马三带人装车。
收购站的工人把一筐筐鲅鱼搬上货车,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码头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几艘渔船在岸边晃荡。
林耀东招呼阿遥和阿远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林老板。”黄德彪叫住了他。
林耀东转过身,“还有事?”
黄德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林耀东面前,伸出手。
“林老板,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码头上还没走的人看见这一幕,都停下了脚步。
黄德彪向林耀东道歉?
这在县城可是头一遭。
黄德彪这个人,在县城混了多少年,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
就算是跟加工厂谈生意,也是一副老子最大的派头。
可现在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林耀东伸出手主动道歉。
林耀东看着黄德彪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握住。
他看着黄德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和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愧疚。
说实话,林耀东心里对黄德彪不是没有芥蒂。
之前收购站手续的事,码头放话的事,压价收鱼的事,哪一件都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但今天,他选择把火压下去。
“黄老板。”
林耀东握住黄德彪的手,用力摇了摇。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咱俩好好处。”
黄德彪握着林耀东的手,“你放心,县城的鱼货市场,咱两家互相扶持,共同做大。”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林耀东笑着松开了手。
黄德彪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马三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老大,这林耀东还挺大度的……”
黄德彪没说话,上了车靠在座椅上。
他回想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有这份心胸和格局。
将来在水产圈子里,绝对不止现在这个位置。
回去的路上,阿远骑着自行车跟在林耀东后面,嘴里哼着小曲,高兴得不行。
阿遥倒是沉得住气,骑了一阵才开口:“东哥,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你说。”
“咱们这批鲅鱼,要是直接卖给加工厂,一斤能卖四毛二,一千两百斤就是五百零四块,比卖给黄德彪多挣将近二十块钱。你为啥非要卖给他?还主动给他打电话?”
林耀东骑着车,没有立刻回答。
等快到白沙村的时候,林耀东才开口。
“阿遥,我问你一个问题。”
“啥问题?”
“县城的鱼货市场,现在谁说了算?”
阿遥想了想,“应该是黄德彪吧,他在县城干了这么多年,收购站最大,客户最多,加工厂也都认他。”
“对。”林耀东点点头,“县城鱼货市场的份额,黄德彪占了一大半,咱们这些收购站分剩下的那一小半。你说,如果今天我不把鱼卖给黄德彪,让他这单生意黄了,会怎么样?”
阿遥皱眉想了想,“他肯定会亏钱,合同也丢了,在加工厂那边的信誉也受损。”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就更难了呗。”
“再然后呢?”
阿遥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耀东放缓了车速,慢慢说道:
“黄德彪要是真被搞垮了,县城的鱼货市场就空出来一大块份额,你以为这块份额会落到咱们头上?”
阿遥恍然大悟,“你是说……会有人进来抢?”
“肯定有人啊。”林耀东说,“县城鱼货市场这块蛋糕,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黄德彪在的时候,别人进不来,因为他是地头蛇,但黄德彪要是倒了,那些盯着这块蛋糕的人就会蜂拥而上。”
“到时候咱们这些小户,能不能保住手里这点份额都不好说。”
阿遥听得直点头,“东哥你说得对,我咋没想到这一层呢?”
“还有一点。”林耀东继续说,“今天咱们把鱼卖给黄德彪,帮他渡过了难关,他欠咱们一个人情。”
“往后咱们在县城做生意,黄德彪就算不帮忙,至少不会使绊子。”
“可是东哥,他之前给咱们使了那么多绊子,你就这么算了?”
林耀东笑了,“不算了还能怎么着?杀了他?”
“阿遥,你要记住,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做生意讲究的是互利共赢,把蛋糕做大。今天你跟这个斗,明天你跟那个斗,斗来斗去,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阿遥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东哥,我明白了。”
阿远在后头听了一路,这时候也插嘴道:“东哥,你说黄德彪以后真能跟咱们和睦相处?”
“谁知道呢。”林耀东说,“但至少今天,他那个握手是真心的。”
“你咋看出来的?”
林耀东道:“黄德彪今天那眼神是真的拉下脸了,这种人你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就记你的好。”
三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口。
林耀东停好车,把钱给他们一人各分了二十块,自己留了四百五。
回去该休息的去休息,该睡觉的去睡觉,有情况等睡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