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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不在，我在码头上转了一圈，打听了一下黄德彪那边的情况。”
林耀东侧过身来，“打听到什么了？”
刘海龙道：“你知道黄德彪那边一天要收多少鱼吗？”
“多少？”
“两千斤。”
林耀东的眉头跳了一下，“两千斤？”
“对，一天两千斤。”
刘海龙竖起两根手指，“而且这是最低的数，他那边的人说了，市里的加工厂一天能消化三千斤，他现在的量还没喂饱那条线。”
林耀东沉默了，他这边送到省城罐头厂的量，一天也就一千把斤。
黄德彪那边一天两千斤，是他的两倍。
“而且。”刘海龙又凑近了一些，“他这个量还在涨，你想想他一天收两千斤鱼，全部现结得垫进去多少钱？”
林耀东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按一斤六毛多算，两千斤就是一千二百多块。
一天一千二，一个月就是三万六千块。
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他底子真有这么厚？”林耀东问。
刘海龙摇了摇头，“摸不透，黄德彪干了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攒了不少钱，但一天垫一千多块，一个月三万多，这现金流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林耀东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
黄德彪以前压渔民的钱，说白了就是用别人的钱做自己的生意。
渔民们卖了鱼拿不到现钱，相当于在帮黄德彪垫资。
黄德彪拿着这些鱼去卖，卖完了钱回笼，再付给渔民。
资金周转的压力不在他身上。
现在不压钱了，压力就全到了他那边。
一天一千二，十天一万二，一个月三万六。
这笔钱压在里面，什么时候能回来？
市里的加工厂是签了合同供货的，结款方式跟他一样。
通常都是月结或者季度结，不可能当天给钱。
那黄德彪就等于要自己先垫出三四万块，等加工厂结款了才能回笼。
“不对。”林耀东突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
“你说他一天收两千斤，全是现结？”
“对，他那边的人亲口说的。”
林耀东站起来，在码头上踱了两步。
他扭头看着刘海龙，“龙哥，像这种合同的事儿，黄德彪跟加工厂签了多久、什么付款条件，这种隐私的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海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我哪有那本事打听这种事儿。”他摆摆手，“这事儿是黄德彪自己放出来的。”
“自己放出来的？”
“对，他跟他收鱼的那些人说了，说今后不管收多少鱼，两千斤、三千斤，全部都能现结。”刘海龙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出不对了，“你的意思是……”
林耀东慢慢走回来坐下，神情严肃。
“黄德彪这个人精得很，他如果真的跟加工厂签了长期合同，真的能一天消化两三千斤鱼，他为什么要到处说？”
刘海龙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在吹牛？”
“我不能肯定，但这味儿不对。”
林耀东继续分析道：“你想啊，他以前为什么能压钱？因为他手里有码头，渔民不卖给他就没别的地方卖。他垄断了，所以他有说话的份儿。”
“现在他突然不压钱了，还提价，还说自己一天能收两千斤全部现结。”林耀东顿了顿，“这话说给谁听的？”
刘海龙一拍大腿，想明白了，“这话是说给渔民听的！”
“没错。”林耀东点点头，“他是要让所有渔民都知道，他黄德彪有钱、有渠道、有量，跟着他干准没错。”
“那他的目的是？”
“挤走我呗。”林耀东说得平淡，“他要把渔民都拉到他那边去，让我收不到鱼，自己走人。”
刘海龙沉默了一会儿，“那他说的一天两千斤，是真是假？”
林耀东没有马上回答，毕竟他也摸不准虚实。
“龙哥，你说如果黄德彪真的能一天收两千斤全部现结，他一个月要垫进去多少钱？”
“三四万吧。”
“那他一年呢？”
“四十万上下。”
林耀东看着刘海龙，“他黄德彪干了这么多年，撑死了攒个十多万块的家底，他哪来的四十万垫资？”
刘海龙愣住了。
“你是说……”
“我说不清楚，但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林耀东的声音压得低一点。
“要么他根本没那么多量，在虚张声势，要么他找到了什么来钱的路子，能让他一下子有这么多现金流。”
“什么路子？”
林耀东摇摇头，“不知道，只要他不动我正常收鱼，那就管他的去。”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怎么可能又改规矩又提价又找到加工厂渠道又垫出几万块现金？
除非他早就准备好，之前就是跟自己闹着玩，然后让自己为他趟道路。
林耀东想了想，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龙哥，市里那家加工厂的事儿，你能不能再打听打听？”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跟黄德彪签了多久的合同，什么时候签的，付款条件是月结还是季度结。”
“还有，他们以前从哪儿进货，为什么要换供应商。”
刘海龙挠了挠头，“这些事儿不太好打听。”
“我知道不好打听，但你认识的人多，总有办法。”
刘海龙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试试，不过得给我几天时间。”
“不急，你慢慢来。”林耀东站起来，“龙哥，那我先回去了，小娟今晚从老家回来，我得去接她。”
“哟，弟妹回来了？”刘海龙笑起来，“那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林耀东骑着自行车往回走，依旧还在想黄德彪那件事。
如果黄德彪真的有这么大的量，那说明他找到了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
有渠道就有钱，有钱就能提价，提价就能抢走渔民。
渔民被抢走了，自己最近去邻县收鱼了。
到时利润恐怕只有现在的三成，辛苦干一年才够把千的钱还了。
如果黄德彪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量，只是放出风声来吓唬人呢？
那自己现在慌慌张张地跟他对抗，反而正中他的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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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了都得稳住。
林耀东在心里对自己说。
先把情况摸清楚，再想对策。
回到白沙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李秀英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儿子回来，脸上露出笑容。
“锅里给你留着呢，快去吃点。”
林耀东嗯了一声，把自行车支好，走进灶房。
灶台上放着一碗红薯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窝窝头。
他端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才觉得肚子里有了着落。
“娘，小娟几点到？”他端着碗走出来问。
“应该快了吧，说是四点半出发。”李秀英抬头看了看天色，“你吃完饭去路口等着，别让她走夜路。”
林耀东几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擦了擦嘴。
“我现在就去。”
他骑着自行车到村口的大路边等着。
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
田野里青蛙叫成一片。
林耀东把车停在路边，坐在田埂上抽着烟。
感觉小娟不在身边的这几天，发生了许多事。
关键是，这半周的时间也没给自家媳妇打电话关她一下。
这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也没顾上多想。
现在坐在这里等着，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远处传来班车的引擎声，声音越来越近。
班车然后在村口停下，小娟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件碎花裙子，肚子比走的时候又大了一圈，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和一篮子鸡蛋。
看见林耀东撑着自行车站在那里等自己。
小娟嘴一瘪，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耀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上去就要接她手里的包袱。
“回来啦？路上累不累？来，包袱给我。”
小娟侧身一让，没让他碰包袱，自己拎着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还知道有个我呢？”
语气不重，但林耀东听得出里头压着火。
他把包袱接过来，想伸手去扶她，被她甩开了。
怀里的孩子这时候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小娟低头哄了哄，脚步没停。
林耀东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一路上赔着笑脸说了好几句话。
问爹娘身体好不好、李杨军乖不乖，好像又忘记问她这几天在家累不累之类的关心话。
小娟一律不吭声，步子走得又急又快，踩得村道上的石子沙沙响。
进了院子，李秀英正在灶房里收拾，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看见儿媳妇回来了，脸上笑开了花。
“娟儿回来了？快进屋歇着，路上累坏了吧？”
小娟挤出一个笑容，“娘，不累。”
说完径直往屋里走，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就去倒水喝。
林耀东站在屋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李秀英看出了苗头，悄悄拉过儿子，压低声音问：“咋了？吵架了？”
“没有。”林耀东挠挠头，“我这不是这几天忙嘛，忘了给她打电话了。”
李秀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媳妇怀着孕，你也不知道多上点心，电话都舍不得打一个，她能不生气？”
林耀东辩解道，“这几天不是太忙了嘛，没顾上。”
“四五天一个电话都没打！”李秀英气得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还不赶紧进去哄哄？”
林耀东硬着头皮走进屋，把包袱放在柜子上，坐在床边。
小娟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端着水杯一口一口地喝水，眼睛盯着墙上的年画和挂历，就是不看林耀东。
林耀东张了张嘴，有些语塞，主要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这人平时跟渔民、商贩说话一套一套的，可面对老婆半天憋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
“娟儿。”他终于开了口。
小娟没应。
“这几天实在是忙，黄德彪那边闹幺蛾子了，我天天往码头上跑，还得去邻县收鱼，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小娟把水杯放在桌上，“那你打电话的工夫都没有？忙得连说两句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我……”林耀东语塞了。
“我在老家等了你四天半，你倒好，一个电话都比给我打。”小娟眼睛红红的，“你知道我在那边有多担心你吗？你一个人在码头上跟人争生意，我又不在你身边帮你张罗着，我……我夜里都睡不好觉。”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耀东内疚极了，他伸出手去想揽她的肩，小娟扭了躲开了。
林耀东又伸手去拉了她两三下。
最后还是让他揽住了，但身子还是硬的，不肯靠过来。
“我知道错了。”林耀东的声音柔的很，“是我不好，再忙也该给你打电话。”
“这几天事情太多了，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晚上睡觉打我几下屁股吧。”
小娟不说话。
林耀东突然想起什么，从裤口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面是一把水果软糖。
小娟瞥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但眼神明显软了一点。
林耀东趁热打铁，“我特意去供销社买的，想着你爱吃甜的，就多买了几块。你看这个橘子味儿的，还有这个苹果味儿的，你尝尝？”
他把糖递到小娟面前，小娟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块，慢慢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怎么了？”林耀东凑过去问。
小娟含着糖，含混地“嗯”了一声，但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模样。
林耀东知道光靠一把糖是哄不好的，咬了咬牙，使出了最后的招数。
“小娟，咱明天去过县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好看的衣服。”
这话果然管用。
小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明天一忙起来又忘到脑后去了。”
“不会，不会，这几天把事情处理完了。”林耀东拍着胸脯保证。
小娟没接这个话茬，但语气明显缓和了，接着问起了正事。
“你这几天在忙什么啊？跟我说说。”
林耀东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
他把这几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小娟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刚才的怨气也消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