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不是有个推着板车、说话有点结巴的瘦高个卖给你的?”
黑脸男人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是个结巴?”
陈老板笑了笑,把鱼扔回麻袋:“我在这海边混了几十年,什么门道没见过。
那个结巴,外号叫‘刘结巴’,常在那一带活动,专门倒腾些不上台面的货。
他是不是跟你说,他的鱼是‘海丰’收购站分出来的‘处理品’,便宜卖?或者干脆就说他是给‘海丰’收货的?”
黑脸男人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显然是全被说中了。
陈老板摇摇头:“兄弟,你上当啦。‘海丰’是林耀东他们用的我的名头,现在这收购站,压根没挂‘海丰’的牌子。
东子他们做事规矩,次品有次品的去处,绝不会把这种货当鲜货零卖,更不会让什么‘刘结巴’打着旗号在外面卖。”
真相大白。
黑脸男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拎起麻袋,讪讪地道:
“那……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对不住啊……”
说完,转身就想溜。
“等等。”林耀东叫住他。
黑脸男人回头,有些紧张。
林耀东从口袋里掏出三块二毛钱,递过去。
“大哥,这钱你拿着。虽然鱼不是我们卖的,但你家里人吃了不舒服,总归是糟心事。
这钱就当是我们一点心意,回去买点别的,给家里人压压惊。”
黑脸男人愣住了,看着林耀东手里的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看着这一幕。
“这……这怎么好意思……是我自己弄错了……”黑脸男人语气软了下来。
“拿着吧。”林耀东把钱塞进他手里,“以后买鱼,认准地方,看清楚。真要觉得有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们摊子上卖出去的鱼,只要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一定认。”
黑脸男人捏着钱,嘴唇动了动,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林老板,对不住,刚才是我太冲了……你这人,实在。我记住了,以后买鱼,只来你这儿。”
说完,低着头匆匆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也渐渐散去,纷纷议论着,都说林耀东这事处理得大气。
等人走光了,林耀东才长舒一口气。
陈老板拍拍他的肩膀:“处理得不错,有理有据,最后还给了台阶,留了人情。不过,东子,这事还没完。”
林耀东眼神一凛:“你是说……那个‘刘结巴’?”
“嗯。”
陈老板点点头,“
他敢打你的旗号卖劣质货,有两种可能。
一是单纯想借你的名声好卖货。
二是……有人指使,故意坏你的名声。”
林耀东心头一沉。
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
“现在你的收购站刚走上正轨,又跟县里几家单位签了合同,眼红的人不会少。”
陈老板低声道,“今天这是被发现得早,没造成大影响。”
“要是真有人吃了他的鱼出了事,闹起来,再一口咬定是你这儿卖的,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刚建立起来的那点信誉,可能一下子就垮了。”
林耀东感到一阵后怕:“陈老板,那您看这事该怎么办?”
陈老板想了下,讲:
“第一,立刻把收购站的牌子正式挂起来,就挂‘东港渔货收购站’。
让所有人都知道,认准这块牌子。
零售摊也把牌子挂显眼点。
第二,得去会会那个‘刘结巴’,摸摸他的底。”
当天下午,“东港渔货收购站”的木头牌子就挂在了棚子门口。
红底黑字,很是醒目。
零售摊也挂上了小一点的招牌。
第二天一早,林耀东跟陈老板一起,去了码头西头。
那片地方比较杂乱,靠近废旧船坞。
有不少临时搭建的棚子或干脆摆地摊的小贩,卖什么的都有。
鱼虾蟹贝,品相参差不齐,价格也混乱。
两人转了一圈,很快在一个角落看到了“刘结巴”。
他果然推着个旧板车,车上放着几个大盆,里面堆着些鱼虾,看着就不太新鲜。
他本人瘦高,正跟一个妇女讨价还价,说话确实有些结巴。
等那妇女走了,陈老板踱步过去,蹲下身,翻了翻盆里的货。
“老……老板,看……看鱼?便……便宜!”刘结巴立刻堆起笑脸。
陈老板拿起一条小黄鱼看了看,又丢回去,直起身,淡淡地说:“刘老三,不认识我了?”
刘结巴仔细一看陈老板的脸,脸色微微一变,结巴得更厉害了:“陈……陈老板?您……您老怎么来这儿了?”
“听说你最近生意不错,还打着‘海丰’的旗号?”陈老板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结巴额头顿时冒汗:“没……没有的事!陈老板,我……我哪敢打您的旗号!那……那是别人瞎传的!”
“是吗?”陈老板盯着他,“昨天有个黑脸汉子,是不是在你这儿买了五条臭鲳鱼,还找到‘海丰’头上去了?”
刘结巴立即笑道:“陈……陈老板,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说我这鱼……跟‘海丰’的货是一批的,想……想快点卖掉……我没想到他会找上门啊!”
“随口一说?”
林耀东走上前,恶狠狠地看着他。
“你随口一说,差点砸了我刚立起来的招牌。
你知不知道,要是有人吃出问题,闹大了,我要担多大责任?”
刘结巴看到林耀东,虽然不认识,但猜也能猜到是谁,更是慌了。
“您……您就是林老板吧?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这就收拾东西走,再也不在这片卖了!”
陈老板拦住他:“走?走了就完了?刘老三,你在这片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问你,是谁让你打‘海丰’或者林老板旗号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刘结巴眼神躲闪:“没……没人让我……我自己瞎想的……”
陈老板哼了一声:“刘老三,你跟我耍滑头?你那点胆子,没人撑腰,敢这么干?是不是码头那边的人给你递话了?”
听到码头两字,刘结巴脸色大变。
码头那边的人,之前学林耀东海上收鱼,还举报林耀东tjdb,差点被抓来。
“是不是码头张让你干的?”
码头三人,最精明的就属张有财。
他路子野,什么货都收,也敢卖,手下有一帮人。
林耀东这段时间风头劲,抢了他不少生意,特别是县里那几个食堂的订单。
估计有点眼红了!
林耀东明白,这是那人又给自己下的阴招。
之前林耀东把水产公司的人给端了一个窝点,让码头三人背后的靠山倒了。
本以为会消停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卷土重来了。
陈老板对刘结巴说:“刘老三,今天这事,林老板大度,不跟你深究,但你得做件事。”
“您……您说!我一定照办!”刘结巴如蒙大赦。
“第一,从今往后,不准再提‘海丰’和林老板半个字。
第二,你这摊子,不能摆在这片了,换个远点的地方。
第三……”
陈老板顿了顿,“‘码头张’那边要是再找你,或者你听到什么关于林老板这边的风声,你得给我递个信儿,做得到吗?”
刘结巴连连点头:“做得到!一定做到!谢谢陈老板!谢谢林老板!”
处理完刘结巴,回收购站的路上,林耀东心情有些沉重。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把货做好,把信誉守住,生意就能顺顺当当做下去。
没想到,外部的麻烦这么快就来了,而且还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还好没吃出人命来,不然自己麻烦就大了。
陈老板看出他的心思,说道:“东子,做生意就是这样,你好了,就衬得别人不好。
有人会跟你明着竞争,也有人会暗地里使绊子。
这次这事,当个教训,也是个提醒。”
“您说的是。”林耀东点点头,“看来光是埋头做事还不够,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对喽。”陈老板赞许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码头张’这种人,使的都是阴招,上不了台面。
你今天处理刘结巴的方式就很好,恩威并施,还埋了个眼线。
以后对‘码头张’那边,面上该怎样还怎样,但心里要提防。
最关键的是,你自己要立得稳,把质量、信誉、客户关系做得扎扎实实,让他无机可乘。
时间久了,谁是李逵谁是李鬼,大家自然看得出来。”
回到收购站,林耀东把这事跟家里人和几个骨干说了,大家都有些愤慨,也更警惕起来。
林耀东趁势开了个小会:“从今天起,茂才叔,零售摊收钱找零,一定要两个人经手,账目日日清。
爹,收货的时候,特别是从陌生船家或者小贩手里收零散货,一定要验仔细,宁可少收,不能收错。
灵芝、阿遥、阿远、大山你们看摊子,眼睛放亮些,遇到生面孔或者问东问西特别多的,留个心眼。”
他想了想,又说:“还有,从明天开始,咱们零售摊卖出去的鱼,只要是超过一斤的,都用旧报纸包一下,报纸上盖上咱们收购站自己刻的简易章子,就是一个‘林’字。
跟买主说清楚,这是咱们的记号,万一有问题,凭这个来,我们认。
虽然麻烦点,但也是个凭证,防止有人再拿别处的烂鱼来冒充。”
这个小举措,后来证明非常有效,不仅让顾客更放心,也再没发生类似的冒充事件。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刘结巴偷偷摸摸找到收购站,告诉林耀东一个消息。
“林……林老板,张……张有财那边,好像……好像在打听你们给县里几个食堂送货的路线和时间……”
林耀东心里一紧,谢过刘结巴,给了他两块钱辛苦费,让他继续留意。
送走刘结巴,林耀东立刻找到陈老板商量。
陈老板听后,冷笑一声:
“看来他是想在运输上给你找麻烦。
路上使点坏,让你送货延迟或者货出问题,破坏你和食堂的关系。”
林耀东对这不是没有防备,只是想看看陈老板的看法。
实在不行走海运呗,只是县城码头那边可能会棘手,毕竟不是自己地盘。
陈老板讲:“他既然盯上了,你改一次,他还能再打听。关键是,你得让他不敢动手,或者动了手也占不到便宜。”
陈老板附耳对林耀东说了几句。林耀东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第二天,林耀东去给机械厂食堂送鱼时,“恰好”遇到了也在那里办事的张有财。
“哟,这位就是东港的林老板?久仰久仰!”
张有财主动打招呼,笑容满面,“听说林老板年轻有为,生意做得红火啊!”
林耀东也笑着回应:“张老板客气了,都是混口饭吃,比不得张老板您根基深厚。”
两人寒暄了几句。
张有财忽然压低声音:“林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们往县城送鱼的那条老路,最近不太平啊,听说有拦路敲竹杠的。
你们小心点,最好换个时间,或者多找两个人押车。”
林耀东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试探加威胁。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哎呀,多谢张老板提醒!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我们那都是些不值钱的鱼虾,估计人家也看不上。
再说,我跟运输队的赵队长熟,他给我派的车,司机都是老师傅,路上也有照应。
实在不行,我就去找陈老板,他认识的人多,总能想到办法。总之,多谢张老板关心!”
林耀东这话,点出了自己有运输队的关系,更抬出了陈老板。
张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是瞎操心。
都是同行,互相照应嘛!”
又闲扯了几句,便借故离开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林耀东知道,这番话应该能让他有所顾忌。
陈老板在这行当里的名头和关系,张有财是清楚的,除非真想撕破脸,否则他不敢轻易动陈老板关照的人。
果然,之后一段时间,送货路上风平浪静,再没出什么幺蛾子。
张有财那边似乎也消停了一些,至少没再搞小动作。
这件事让林耀东更加重视陈老板说的“建立客户网”和“聚拢人心”。
除了稳住原有的客户,他开始有意识地拓展关系。
不仅限于买卖,也包括人情往来。
他让灵芝用相对优惠的价格,定期给工人新村的老王家、以及那几个关系好的食堂采购送点品相好的“搭头”小海鲜,不值什么钱,但是个心意。
对于刘老大这样的合作船家,除了分拣补贴,逢年过节也会送点烟酒茶糖。
收购站里帮忙的村民,工钱结算爽快,偶尔忙得太晚,还会管一顿简单的晚饭。
但!
这一切不会直接与钱挂钩。
与钱挂钩,就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