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城没有葬礼。
魂裔不信奉入土为安,他们相信亡者魂归先祖,躯壳化作骨尘,融入巨兽遗骸的血脉。然而此刻,连那具庇佑他们万年的遗骸也已崩碎成漫天的骨雪,每一片都落在子孙的肩头、发间、掌心,像是不忍离去的最后抚摸。
大长老战死了。
魂祖也走了。
三十万魂裔跪在废墟中,从黎明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暗红天幕再度低垂。
没有人哭泣。魂裔的眼泪早在万年的奴役中流干。他们只是跪着,将一片片魂祖的碎骨小心拾起,用亡者筋腱串成骨链,挂在颈间。
那是共主留给他们最后的遗物。
远征军没有打扰。
武徵沉默地搬运着废墟中的巨骨,为魂裔搭起临时栖身的棚屋。赵岩带着几名尚有行动力的魂裔青壮,清理战场残骸,掩埋战死的魂殿卫队——不是为了慈悲,是怕尸骸滋生疫病。白影化回灵兽形态,蜷在临时搭起的医棚外,银雷游走不定,那是他罕见的焦躁。
司萍伏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骨板上,以残存的灵力绘制着骸城周边详细的地形图,标注至尊殿势力分布、诸宗联军可能的行军路线。她已连续绘制四个时辰,眼睛布满血丝,手下却不曾停歇。
韩老蹲在医棚角落,将仅剩的几株疗伤灵草碾碎、调配,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连自己都不信的安慰话:“许姑娘底子好,睡几天就醒了……睡几天就醒了……”
但他浑浊的老眼,时不时会瞟向许筱灵鬓角那片触目惊心的灰白。
那片灰白,比昨日又蔓延了一寸。
芸娘守在榻边,以所剩无几的时间之力反复探查许筱灵的生命波动。每一次探查,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陈衍秋站在医棚外,背对众人。
他手中握着许筱灵那枚早已碎裂、又被她拼回原样的银莲发簪。碎片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那是她强撑渡魂时,咬破指尖用血黏合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发簪收入怀中,转身,步入医棚。
“还剩多少?”他问。
芸娘没有装傻。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以魂裔的时间度量……约莫……三载。”
三载。
这个数字如惊雷,炸在所有人耳中。
武徵一拳砸在骨墙上,砸得指节渗血。白影喉间发出压抑的低吼。赵岩握剑的手剧烈颤抖,那是他师尊传给他的剑,随他征战多年,从未抖过。
三载。
对一个凡人,是余生几分之一。
对一个修行者,是弹指一挥。
对刚刚觉醒伏羲魂道、本应有千年时光传承渡魂使命的许筱灵——
是倒数的沙漏。
陈衍秋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榻边,坐下,握住许筱灵那只冰凉的手。
她昏睡的面容很平静,眉心银莲已收敛至几不可察,莲心那道银色漩涡几近凝固。那是魂道传承枯竭的征兆。
陈衍秋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积羽城春日的桃树下,她回头,眉眼弯弯。
他想起她为他挡下致命一击,血染青衣,笑着说不疼。
他想起她在记忆回廊的幻象中轻声唤他,那声音隔着千万里、隔着生死、隔着万年轮回,依然清晰如昨。
他想起她方才苏醒,第一句话是“还来得及”。
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陈衍秋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也没有人敢看。
良久,他起身,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静:
“她会醒的。”
没有人问“如果醒不来呢”。
因为他们都知道,陈衍秋不会让那个如果发生。
……
夜色深沉时,冯念奇与冯离踏入医棚。
她们的气息比初醒时稳定了许多,洛神权柄已初步融入神魂。但她们的神色,比在魂墟祭坛上时更加凝重。
“衍秋,”冯念奇开口,声音很轻,“我们感应到明月了。”
陈衍秋抬头。
“在至尊殿。”冯离接话,眉心那枚月白神印微微闪烁,“极深处,被某种封印隔绝了大部分气息。但洛神权柄对三魂分置的感应,封印挡不住。”
她顿了顿:“她还活着。但很虚弱。”
至尊殿。
那个灵魂至尊盘踞万年、天恩大陆最黑暗的深渊。
远征军此刻残兵败将,许筱灵昏迷,陈衍秋帝魂受创,冯氏姐妹初掌权柄,三十万魂裔需要休养生息。
此刻攻打至尊殿,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陈衍秋只是沉默一息,问:“能感知到具体方位吗?”
冯离点头:“大致可以。”
“记下来。”
他没有说“现在去”,也没有说“以后去”。
他只是让她记下来。
冯离明白他的意思。她点头,将那道模糊的感应封存于心。
明月。
那个承载洛神“本我”分魂的女子,那个在神鼎大陆被金乌教追杀的极阴之身,那个冯氏姐妹等待万年、许筱灵用渡魂之力搜寻多次的分魂。
她在至尊殿深处,被囚禁,被炼化,被等待作为最终的容器。
但她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
翌日。
远征军与魂裔大长老的继任者——一位名唤“骨痕”的中年战士——完成了初步的骸城防御部署。司萍将连夜赶制的七座预警阵法交予魂裔阵法师,勉强填补了屠深攻城时损毁的防护空缺。
武徵在废墟中翻找出几块尚算完好的巨兽肋骨,以暗金气劲打磨成临时武器分发给众人。白影的雷灵力恢复了一些,开始协助魂裔训练青壮应对突发袭击。
赵岩将断剑重铸——没有合适的熔炉,他便以灵力为火,以残骸为砧,一锤一锤将碎片锻回剑身。新剑简陋,剑脊歪斜,但那股剑意,比从前更加锋锐。
韩老和荆红将魂裔珍藏的草药库存清点完毕,勉强凑出够远征军支撑十日的丹药。石敢当拒绝了魂裔赠送的新盾,只捡了一块约莫半人高的巨兽肩胛骨,削去毛糙,以骨绳系在臂上。
一切都在缓慢而艰难地恢复。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黄昏时分,韩老和影七回来了。
他们清晨外出,说是“去附近溜达一圈,认认路”。众人没有阻拦——韩老的天赋嗅觉和影七的潜行术,确实是最适合侦查的组合。
但此刻,韩老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
那不是恐惧。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合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微茫希冀的异样。
“陛下,”韩老咽了口唾沫,“老朽和影七在骸城西北约两百里处,发现了……另一个天恩大陆的势力据点。”
“至尊殿的?”司萍立刻警觉。
“不是。”影七接口,声音嘶哑,“他们自称‘归墟宗’。很小,全宗上下不足百人,藏在一片被诅咒的枯林中,靠阵法掩盖气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他们……对神鼎大陆没有敌意。”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武徵皱眉:“怎么可能?天恩大陆不是举界与神鼎为敌?”
影七摇头:“归墟宗宗主说,天恩大陆并非铁板一块。万年前混沌乱世,一部分修行者随伏羲大帝迁往神鼎大陆开枝散叶,另一部分留下,与本土生灵融合。灵魂至尊得势后,大肆清洗‘神鼎遗民’与同情派,迫使他们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他沉声道:“归墟宗,便是当年‘神鼎遗民’的后裔。”
全场寂静。
陈衍秋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片刻,问:“他们可信?”
影七与韩老对视一眼,韩老缓缓道:
“老朽的鼻子,闻得出来真假。那宗主提到‘神鼎大陆’四个字时,心跳加速,血脉流速变化,眼神不是恨,是……”他斟酌许久,找到一个古老到几乎被遗忘的词:
“乡愁。”
陈衍秋站起身。
“带我去。”
……
归墟宗藏身的那片枯林,离骸城约两百里,名唤“葬骨林”。
林如其名,遍地散落着远古巨兽的残骸,与血漠如出一辙。阵法掩蔽下的宗门驻地极为简陋——几间以兽骨和枯木搭成的屋舍,一方不大的演武场,一尊被苔藓爬满的石碑。
石碑上镌刻的,是伏羲古篆。
陈衍秋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家祖当年,是伏羲大帝座下记室。”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归墟宗主名唤“古望”,年岁不知几何,须发皆白,背脊佝偻如老猿。他的修为不过虚神初期,在天恩大陆不值一提,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有着此地魂裔眼中久违的光——
那是记得自己从何而来的光。
“伏羲大帝离开天恩时,曾对留守者言:‘吾去后,必有宵小窃据神土,污吾道统。汝等可隐,不可附;可死,不可降。’”古望轻声道,“家祖将这句话刻在碑上,传了七十三代。”
他转身,看着陈衍秋。
“九天帝尊,老朽等你,等了三代。”
陈衍秋没有否认。他只是问:“归墟宗为何不投靠魂裔?同为被至尊殿迫害者。”
古望苦笑:“魂裔自顾不暇,何忍拖累?况且……”他顿了顿,“魂裔接纳亡者,我宗供奉生者。道不同,相交不易。”
他抬头,眼中带着一丝恳切:
“但今日,帝尊既至,老朽斗胆——归墟宗愿为帝尊耳目,为两界和平,尽绵薄之力。”
他身后,那不足百人的归墟宗弟子齐齐俯身。
他们修为低微,资源匮乏,藏身枯林苟延残喘万年。
但他们记得自己的根在何处。
他们不曾忘记,神鼎大陆是天恩的发源地,是伏羲故土,是他们祖辈魂牵梦萦的故乡。
陈衍秋看着他们。
他看着那座被苔藓覆盖的古碑,看着碑上那行伏羲古篆。
他想起阴影沉入深渊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伏羲遗泽,不止天恩。”
“神鼎大陆,还有你未见之物。”
他转身,望向东方。
那是神鼎大陆的方向。
万年了,伏羲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而他离开神鼎大陆这些时日,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上,又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答案,必须回去寻找。
“古宗主,”陈衍秋道,“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古望俯首:“帝尊请讲。”
“第一,天恩大陆所有同情神鼎、反对至尊殿的势力,请你联络、整合。不需他们正面作战,只需在关键时刻,传递情报,策应行动。”
“第二,关于‘伏羲遗泽’与‘神鼎大陆未现之物’的任何传说、记载、口口相传的隐秘,请你尽数搜集。”
古望一一应下。
“第三,”陈衍秋顿了顿,“请你庇护魂裔。”
古望抬头。
“魂祖战死,魂裔三十万群龙无首。”陈衍秋平静道,“他们需要盟友,需要喘息之机,需要在至尊殿下一次围剿前,学会自己站立。”
“老朽……”古望声音微颤,“老朽何德……”
“你不必冲锋陷阵,只需让他们知道,天恩大陆上,还有人不当他们是‘魂奴’。”陈衍秋看着他,“这就够了。”
古望沉默良久。
然后,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宗主,对着陈衍秋,郑重一揖到地。
“老朽,领命。”
……
离开归墟宗时,已是骸城时间的第三日黎明。
陈衍秋站在枯林边缘,身后是远征军,身前是归墟宗不足百人的送别队伍。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
他只是握紧渊剑,望向东方。
“回神鼎。”他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
许筱灵需要伏羲遗泽续命。冯氏姐妹需要寻找明月完整洛神权柄。他需要弄清楚,阴影那句“神鼎大陆还有你未见之物”究竟指什么。
而最重要的——
他离开太久了。
他答应过司农,会回去。
他答应过刘东来,会回去。
他答应过神鼎大陆的每一个人,会回去。
他欠那片土地一个答案。
远征军沉默地踏上归途。
身后,归墟宗的古碑在晨雾中静立,碑上那行伏羲古篆历经万年风雨,依旧清晰如昨。
“汝等可隐,不可附;可死,不可降。”
这句话,魂裔守了万年。
归墟宗守了万年。
如今,该由活着的人,继续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