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她回头看向李阿姨,“我爸他回来了?”
“对啊,”李阿姨压低了声音,“我看到他上了楼,脸色看上去很差。”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一种邻里之间特有的、善意和八卦各占一半的关切。
金荷恩手中的礼盒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知道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两样,“谢谢阿姨。”
“哎,注意安全啊。”李阿姨临走之前叮嘱了一声。
金荷恩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了公寓楼的入口。
这是一栋建于70年代的红砖公寓,外墙的砖缝里塞满了风干的青笞和污垢,消防梯甚至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走廊里的灯管似乎从金荷恩有记忆的那一天起就坏了一根。
从一楼到三楼,一共是48级台阶,她小学的时候数过,初中的时候又数了一遍。
现在她又数了一遍,果然还是48级。
台阶还是那个台阶,金荷恩也还是那个金荷恩。
不,她想道。
我不再是小时候的我了,我现在是个22岁的成年人,资产上千万美金,我马上将拥有超过10名下属,我是个比他还要强的成熟大人。
金荷恩在楼梯拐角站了大概半分钟,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到公寓门口。
她的右手从兜里摸出了钥匙,左手提着补品。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传来,她下意识地又是一个激灵。
但是无事发生,她打开了门。
玄关处和她上次回来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堆着几双旧拖鞋和一把落了灰的折叠伞,鞋柜上方的挂钩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一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件,但是似乎看上去也差不多。
金荷恩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没有发出声响。
她侧耳听了听一一客厅方向传来了电视机的音量,音量放的不大不小,是韩语频道的某个午间剧,偶尔夹杂着一两声沉重的呼噜。
金荷恩松了口气,还好他睡着了。
她脱了鞋,贴着走廊的墙根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的门虚掩,透出暖黄色的光。
“妈,”金荷恩压低声音,推开了门,“我回来了。”
母亲正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零星的面粉。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
“荷恩?你怎么”
“嘘,”金荷恩把手指竖在嘴唇前,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小声点。”
母亲看到金荷恩防父亲如防贼的模样,墓地叹了口气,随后接过金荷恩手中的袋子,放在了厨房台上。“买了什么东西?”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忍不住快速拆开,“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晚上想吃点什么?大酱汤?还是妈妈亲手做的泡菜?”
“不了,我不在家里吃饭,”金荷恩一边说着,一边帮忙把礼盒从袋子里拿出来摆好,“这是6年根的高丽参,泡水喝,每天一小片就够了,嗯我爸每次喝醉了你也可以给他泡一片,注意一下身体,还有这个野山参,炖鸡汤的时候可以放,蜂蜜红参液是老板娘送的。”
“这很贵吧?”母亲翻看着手上的礼盒,爱不释手的同时也皱起了眉头,“纽约物价高,你在外面赚点钱不容易,不要乱花。”
“不贵,”金荷恩笑了笑,“打折买的,才80多美金。”
母亲把礼盒放到了顶层橱柜里,又转身给她倒了一杯大麦茶。
“这么冷的天,先喝点茶吧,”她把杯子递给金荷恩的时候,抓着金荷恩红彤彤的指尖心疼地说道,“手怎么这么冰,提着东西也不说戴个手套。”
“没事,”金荷恩笑了笑,“我不冷。”
“你去你的房间坐一会儿吧,我给你装点我做的泡菜,”母亲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一边说道,“你爸爸下午喝了不少,现在睡着了,应该一时半会醒不了。”
“还是因为输钱了心情不好?”
母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金荷恩端着杯子走回到自己的房门,推门而入。
单人床靠着墙,床单看上去是新换的,看来母亲经常打扫她的房间。写字台上空空荡荡,台灯的灯罩有一大块被烧焦的痕迹,金荷恩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似乎父亲喝醉了把台灯当烟灰缸用,如果不是半夜金荷恩被烟味惊醒,恐怕整个屋子都要着了。
墙上没有任何海报、照片、奖状证书什么的。
倒也不是金荷恩的成绩很差,相反,她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不然她也不能拿到纽约大学的全额奖学金。
只是她发现每次拿到奖之后,父亲在夸赞她的时候都会带上自己。
“荷恩啊,这次又考了第一名,以后挣了大钱可别忘了给爸爸一部分,爸爸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可是花了很多钱的。”
“荷恩啊,长得这么好看,未来找男朋友可不要只看长得帅的,要找长得有钱的,这样我们一家人都可以跟着你一起过上好日子。”
后来她不贴奖状了,通通塞进了书包里,最后去搬到大学宿舍的时候一起带走了。
金荷恩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弹簧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这张床对她来说已经太小了,小到她已经没办法在床上完全伸展身子。
她把大麦茶放在床头柜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这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永远都是这个味道一一潮湿的墙壁和老旧的木地板。
她在这个房间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直到18岁的夏天,她迫不及待地搬离了这里。这张床上她无数次听见客厅里传来摔打声和母亲的争吵、怒骂声、哭声,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用枕头裹住耳朵。
曾经她还一边做数学作业一边发抖,因为不知道自己的门会不会被瑞开。
她站起身,来到窗户边……
她没有跳过,但是量过、想过不止一次。
突然,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了。
这个地方的每一寸空气都在让她回想起之前的日子过得有多痛苦。
明明在之前上学的时候回来还没觉得有这么痛苦,果然还是好日子过得太多了。
她端起大麦茶准备回到厨房,跟母亲说一声就走。
就在这个时候,客厅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响动。
沙发上的弹簧发出了一阵吱呀吱呀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然后是父亲沙哑的声音,似乎还没有完全从醉酒中醒过来。
“刚网刚我听到有开门的声音?”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你出去了吗?”
“手我我没出去,”母亲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小心,“我一直在做饭。”
“这是什么袋子?”袋子被揉搓的声音传来,“山参?你从哪买的这么贵的东西?谁送给你的?”“我.”
“是不是你在外面有了野男人?!”父亲的咆哮声传来,“是不是他给你买的?刚刚是不是他来过了?‖”
“我倒是希望,”母亲冷笑道,“毕竟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跟了你一”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贱人!”他咆哮道,“他人呢?躲到哪里了?!”
金荷恩的身体在听到耳光声的那一刻就僵硬了。
这个声音直接让她忘记了一切,在这个时候她不是22岁的c00,千万身家的金荷恩。
这个时候她是8岁的、蜷缩在床上,捂住耳朵下意识地数客厅传来的撞击声的金荷恩。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母亲不再与他对骂,甚至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也是11岁的金荷恩,放学回来看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碗碟和捂着额头的母亲,她对她说“妈妈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也是14岁的金荷恩,因为帮母亲挡了一巴掌而被父亲一脚踹在小腹上,痛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这些画面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出现的,它们象是一把碎玻璃一样同时扎了进来,每一片都包含着完整的记忆。
厨房里又传来了一声更大的撞击,紧接着是母亲压抑的惊叫。
金荷恩下意识就冲了出去。
“住手!”
她高声喊道。
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父亲背对着她。
他比她记忆中更加臃肿了,头发已经几乎全白,看上去更象是70岁而不是40岁。他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运动衫。他的右手撑在桌沿上,桌上是被打翻的参茸礼盒和打翻的大麦茶壶。
母亲退在灶台和冰箱之间的夹缝里,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脸,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围裙的一角。听到金荷恩的话,父亲惊讶地转过身来。
金荷恩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稳重,拥有了足够的能量,就象是
但是当金荷恩与父亲四目相对的时候,她的眼神依旧是下意识地躲闪。
“荷恩,”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进门的会是金荷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她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刚刚回来的。”
“听你妈妈说,你在外面找了份工作?”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金荷恩,充血的、混沌的眼球,瞳孔难以聚焦,“待遇不错?”
“没多少钱,”金荷恩忍住不看父亲,“我”
“骗子!!”
父亲突然暴怒,直接把大麦茶壶用力一拨,滚烫的茶水差点泼到了金荷恩的身上。
母亲尖叫一声,金荷恩怒视着他。
“你不是有5000块一个月吗?(222章)”他咆哮道,“你不是有奖学金吗?加之你自己攒的钱,你还说自己没钱?”
金荷恩沉默。
“你肯定有钱,”父亲喃喃自语,“你给我点,我最近手头紧,跟朋友借了点钱要还你在外面赚钱了对不对?给爸爸点。”
“2000、不,1000块,”他突然露出了一副笑容,“500块也行,500块就行。”金荷恩突然想冷笑一声。
500美金,原来他们家从小到大鸡飞狗跳就是因为500美金。
她现在的钱包里有3张信用卡,银行账户里躺着30万美金的现金,持有价值1000万美金的原始股。而眼前她最亲近的男人之一,问她要500美金。
这个数字真的太小了,是她月薪的近30分之一,股价的2万分之一。
她明明想说不的。
明明她已经不是8岁、11岁、13岁的金荷恩了,明明她比现在这个男人强100倍。
但是她的嘴不听她的,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500美金而已,给了他就走了,可以继续在外面玩不知道多少天,走了家就安静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可悲的男人,正要开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母亲。
母亲站在灶台边上,一只手护住自己的脸颊,一只手扶着灶台。
她什么都没说,她对金荷恩摇了摇头。
“我没有钱,”金荷恩回过神来,“我把钱都用来准备毕业的事情了。”
“你在骗我!”父亲又是咆哮一声,快步上前,扬起手臂。
金荷恩毫不避讳地与他怒视。
父亲高举着巴掌,与金荷恩对视了几秒。
“反了天了!你们一个个都针对我!没人看得起我!”他发疯、咆哮,骂骂咧咧地走回自己的卧室,把门用力地砸上。
他没打下来?
金荷恩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这次一向容易暴怒的父亲,居然退缩了?
母亲默默地从灶台后面走了出来,只是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和撒出来的红参液。“这么好的东西,”她一边说一边小声叹气,“真是可惜了。”
金荷恩想帮忙,但是她蹲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抓起一片碎玻璃的时候,差点把自己的手划烂。
“你走吧,荷恩,”母亲头也不抬地说道,“没事的,我来收拾就行了。”
金荷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了,”她抓住膝盖把自己撑起来,“妈妈你早点休息。”
“路上注意安全,”母亲说道,“太晚了别坐地铁,打车回去。”
金荷恩应了一声,轻轻带上了门。
走到楼道里,她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楼道里那盏坏了的荧光灯依旧在闪铄,把她拉长的影子断断续续地投射在墙壁上。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颤斗已经逐渐缓和,上头的热血也已经逐渐冷却下来。
她用力握了几下拳头,快步下了楼。
回头望去,原来48级台阶是这么短,她却走了这么长。
天色渐晚,街道上的人逐渐稀疏了起来。
她裹紧大衣,快步穿过两条街,回到了停车场。
她拉开911的车门坐了进去,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感觉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在这个小盒子里,她感觉很安全。
她把座椅微微放倒了一些,看着车顶的翻毛皮内饰,一动不动。
脑子里很乱,但是有一个画面却浮了上来
父亲举起手的那个瞬间。
他的手是举起来了的,五指张开,和她记忆中无数次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
8岁的时候,这只手打在她脸上的声音和母亲脸上一样响。
11岁的时候,这只手柄她从书桌前拽了出来,因为她在写作业,没有及时地把电视遥控器递给他。但是今天,这只手举起来之后,停在了半空中。
她仔细回想那几秒钟的对视。
他的手在抖,他在尤豫。
8岁的时候他不尤豫,11岁的时候他不尤豫,为什么今天尤豫了?
她记得自己没有后退、没有低头,她直直地盯着他,一眨不眨,死死地。
以前她不敢看,8岁的时候她蒙着被子,11岁的时候她低着头。
今天她看了,而他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让他收手的东西。
不是恐惧,起码不全是。
或许眼前站着的人不再是8岁、11岁,也或许是他老了、醉了、力不从心了。
又或者是他隐约地感知到眼前的女儿已经不再是他能够随意拿捏的对象了一一她的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管这种东西是什么,结果是一样的:他退缩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女孩了。
金荷恩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
她不想回宿舍面对杰西,也不想回办公室,更不想去任何一个需要耗费她能量和心力的地方。她哪儿也不想去。
她就想自己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金荷恩打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她关上了屏幕,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决定今天就睡在车里了,她并不想在今天面对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8点多,金荷恩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看到是一个纽约本地号码,不在通讯录里。
她没有接。
过了几秒钟,又响了。
还是同一个号码。
金荷恩眯着眼睛,皱了皱眉头,按下了接听键,没有说话。
“荷恩?”
是父亲的声音。
和昨天的愤怒相比,判若两人。
“荷恩啊,昨天的事情爸爸跟你道歉,”他说道,“昨天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爸爸喝多了就控制不住自己。”
金荷恩看了看车窗外灰蒙蒙的停车场。一只野猫从旁边的垃圾桶后面跳上了引擎盖,踩了两下又跳走了。
“爸爸最近压力也很大,你也知道的,”他继续说道,“以后我保证不会了。”
金荷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不是因为她在考虑要不要原谅,而是因为这套话真的太熟了。
从她记事起,这段话就会每隔两三个月循环播放一次,就象是韩国超市里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一样。“喝多了”“不是故意的”“控制不住”“以后不会了”
小时候她坚信,11岁的时候她信过,14岁的时候她偶尔会幻想,然后勉强相信,16岁的时候她就再也不信了。
不要相信赌徒和酒鬼的嘴里会流露出来真话,因为赌徒会骗别人,酒鬼会骗自己。
现在金荷恩已经不想去费力分辨他是真的在道歉,还是为下一次发作铺路。
“好的,”金荷恩说道,语气里什么都没有,就象是跟开车取餐的麦当劳店员对话一样,“我知道了。”
“用那改天你回来,爸爸请你吃饭,”父亲的声音象是松了口气,“你想吃什么?爸爸请你,好不好?”
用什么请呢。
金荷恩把这句话在喉咙里压了下去。
上次他找这个借口的时候,把未成年的金荷恩一个人留在餐厅里,自己逃了单。
“再说吧,”她说道,“我还有事。”
她挂掉了电话。
挂完之后又坐了几分钟,然后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把你的银行卡发给我。”
“干什么?”
“我给你转5000美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不要,”母亲说,“你自己留着吧,你还没毕业”
“妈,妈,妈!你听我说,”金荷恩强调道,“这5000块你存着,不要一次性给爸爸,下次再闹的时候,就给他一点,然后有零有整的给,不要每次都给整数。”
“荷恩.”
“我知道你不会跟他离婚的,”金荷恩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不会再尝试劝你了,我之前劝过你很多次了但是你起码别让自己受伤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月那我先收着吧,”母亲说道,“但是我尽量不用。”
“你用了也没关系的,”金荷恩说道,“妈妈,你不用担心我赚钱的事情。”
“恩你有空的话,就回来看看妈妈吧,”母亲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你爸爸出门了我跟你说,不见面就好了,我不是催你,就是”
“我知道。”
挂断电话之后,金荷恩等来了母亲发来的卡号,转了5000美金过去。
她对此心知肚明,这笔钱以后每隔几个月就要转一次了。
就象是一个建筑公司在这条街上施工,每个月都要给当地的黑手党或者地头蛇交一笔钱,才能保证工地不被砸。
金荷恩以前还觉得这么做的人都是傻子,但是她现在觉得一点也不荒谬了。
因为这就是最有效的方式,而且毕竟这是她的亲生爸妈。
她又能怎么办呢?
金荷恩能做的,只是不停地给父亲交点保护费,换来自己和母亲几个月安生而已一
吗?
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非常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它的全貌。
她现在认识很多人了,她认识名流、她认识律师、认识有资源的人,她甚至可以
然后这个念头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不是现在。
她还没想好,也还没准备好,也还没下定决心。
毕竟这是她的亲生父母,不管怎么样,都是她最亲近的人。
她激活了911,从停车场驶出,拐上了北方大道,周围又是那些再熟悉不过的韩文招牌和低矮的商铺。烤肉店的白烟还是在往外喷,彩票站门口那几个大叔依然在蹲着抽烟。
什么都没有变,路还是那个路,烟还是那个烟,母亲还是那个母亲,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但是金荷恩却不再是小时候的金荷恩了。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金荷恩的手指突然在方向盘上开始无意识地敲击,逐渐越敲越快。
一种没来由的焦躁正在从胸口往外蔓延。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悲伤更难受的东西。就象是胸腔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堵着,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也不是慢性咽炎,也不是肺热需要喝什么咳喘口服液。
如果金荷恩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金荷恩了,那现在的金荷恩又是什么呢?
她今天没有心思学习,也不想工作,今天是周六。
她想花钱。
这个念头几乎从她胸中的闷气中直接生长了出来,只是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冲动:把钱花出去、花在自己身上,花在一些漂亮的、昂贵的、只属于她的东西上。
她把车开上了第五大道,直接来到了香奈儿的旗舰店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低声交谈的店员同时看向了她一一和她身后刚刚停下的911。
“我想看一下那个,”她指了指玻璃柜里的一个包,“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当然,请这边坐。”
店员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紧接着给金荷恩端来了一杯气泡水,然后又戴上了手套,亲自给金荷恩从玻璃柜里把包捧了出来。
金荷恩随意地摸了一下。
皮质很好,缝线也很整齐,金属的扣件没有一丝一毫的划痕。
她也说不清楚这只包好在哪里一一她不是从小那种被奢侈品包围长大的人,也不象杰西一样对此十分热但是她看到吊牌上的售价的时候,她反而感到了一丝平静。
“我要了,”她说道,“刷卡。”
店员笑了笑,转身去开单。
等待刷卡的几分钟里,金荷恩注意到了另一个客人,一位30岁出头、身穿leon的白人女性正在看着她。
她似乎注意到了金荷恩刚才的举动,在金荷恩和那只包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那种眼神金荷恩也认得,她把它解读为“为什么你能眼睛都不眨直接买而我还要在这里尤豫”的不甘心。
金荷恩原本还以为自己会获得某种满足感,但是当那个眼神真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感觉到。胸口的气还在。
她输完密码,接过店员递给的购物袋,走出了香奈儿。
第五大道的冬日阳光很淡,打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温度。
她把购物袋随意地扔到911的副驾驶,坐回驾驶位,关上车门。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她突然又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追求漂亮包、别人的嫉妒就是她想要的吗?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她漫无目的地在曼哈顿绕了两圈,最后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911已经停在了上东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
又是这里。
金荷恩通过车窗,看着那栋法式别墅。
冬天的院子里没有花,铁艺大门上的常春藤也只剩下枯黄的藤蔓。
但是通过落地窗依旧能看到室内温暖的橘色灯光,以及修剪整齐的门廊、擦得发亮的黄铜门牌,它们安静地矗立在上东区冷冽的空气里。
与之前来看的时候不同的是,今天她手里已经有了价值1000万美金的股份,如果老板
理论上来说,她现在是离这扇门最近的时候,近到只需要4年和一点点的运气。
但是今天坐在这里,她第一次觉得这扇门离她很远。
不是钱的距离,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距离。
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她真的买下了这栋房子,搬了进去,一个人住在这宽敞的、安静的、铺着实木地板和波斯地毯的空间里。
然后某一天,她的手机又响了。
母亲的来电。
“荷恩啊,你爸爸又”
金荷恩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会怎么样呢?继续转5000?还是10000?还是到那时候看到她的房子,父亲会一口气要50万?100万?
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够远了,但是一回头,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离开那栋三层小楼。
她不恨父亲一恨一个酒鬼太浪费精力,就象是恨一场暴风雨一样没有意义。
她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能心狠一点,为什么要给那5000美金。
她明明知道这笔钱会成为父亲赌博的燃料,他一闹母亲就会给,给了就会赌,赌了就会输,输了就会喝,喝了就会打,打了就会道歉,道歉了消停几天,然后继续闹。
金荷恩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是我又该怎么办呢?
手机又亮了起来。
她以为又是母亲,拿起来一看。
是李维。
“下午好,老板,”金荷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声线,“有什么吩咐?还是你希望你的c00给你加油鼓劲儿?”
“嘿,荷恩,”李维的声音传来,似乎在翻阅什么文档,“你有空吗现在?有两件小事要拜托一下你。”
“您说。”
“第一个倒也不算拜托吧,嗯就是联会冠军赛的包厢门票我放在老地方玄关口了,你和你朋友想来现场看的话直接来我家拿就行。”
“好的,谢谢老板。”
“第二个,我之前在德洛丽丝买手店定了一套西服,做好了,你知道那个店吗?在上东区的麦迪逊大道上,你有空的话能帮我去拿一下吗?我这两天被教练缠着,实在是走不开。”
金荷恩张了张嘴,“好”这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但是今天却比往常沉重很多。
也许是因为昨晚在车里睡得腰酸背痛,也可能是刚刚在别墅面前想了太多,也可能只是她自己就他妈的快要崩溃了。
“恩.…”?”
“也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就行,毕竟超级碗还有2周,我打算在超级碗的新闻发布会上穿,”李维说道,突然语气一转,“你今天有事?”
“没有没有,”金荷恩立马否认,“就是…今天是周六嘛,我本来没打算出门。”
“哦?那就是周末想偷懒?”李维笑了一声。
“才没有!”
“帮帮忙嘛,”李维突然恳求道,“我那套西服已经放了一个多星期了,再不拿艾玛就要骂我了,我身边现在只能指望你了。”
金荷恩原本想请一天假的,明天再去也不迟。
但是“我只能指望你”这几个字,就象是一捧热水,落在了她胸口那团冷冰冰的闷气上,把它无声地温暖、融化,随着呼吸排出体外。
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触动一一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李维随口说的。
但是今天这个时间点,在她刚刚花了一上午确认自己有多无力、多可悲、多没有意义之后,有一个人告诉她:我需要你。
这比8000美金的包管用多了。
“如果你实在忙就算了,”李维补了一句,“我多挨两句骂就行了,让艾玛给我送过来吧。”艾玛。
金荷恩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她不想被这个什么艾玛取代她。
“不用,”金荷恩一把拉直座椅靠背,发动车子,“我现在就过去。”
“这么爽快?”李维笑了。
“当然了!”金荷恩说道,“因为我是老板手底下最能干的小金。”
“那辛苦了,”李维说,“取完之后直接放到我家就行,顺便把门票拿了。”
挂断电话,金荷恩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嘴唇有点干裂,昨天的妆已经全花了,底妆斑驳得象是没撕干净的墙纸。等到回到宿舍再卸妆吧,她也懒得在路边停下来了。
911最终停在了麦迪逊大道与东61街的交界处。
金荷恩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冬天的冷风直接灌进了她敞开的大衣里,让她打了个激灵,反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吹散了一些。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珍珠白色的2层独立小楼,从一层的玻璃橱窗,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的各种大牌箱包和衣物。
没有任何显眼的招牌或者logo,如果不是李维给了她地址,她可能以为这会是某个私人画廊。门口的保安显然已经被打过招呼了,直接让金荷恩走了进去。
推门而入,一阵温暖的、混合着皮革和木质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第8章)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十分安静,厚重的地毯吞没了她的脚步声。
“哈喽,有人在吗?”
柜台后面没人,但是从二楼的楼梯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你就是金荷恩吧?”
一个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的金发女人从楼梯上快步走了下来。
她看上去比金荷恩的年纪大不少,皮肤很白,五官带着明显的东欧轮廓,眼睛是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的颜色。
“我是艾玛,”她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金荷恩,“李维让你来拿衣服?说你是他的c00?”“对,我是金荷恩,”金荷恩礼貌地点点头,“李维先生说他最近比较忙一”
“我知道我知道,大明星嘛,现在成了大人物,”艾玛不等她说完就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招手,“跟我来吧,你要的衣服在二楼。”
金荷恩跟着艾玛上了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加私密,灯光调得很暗,陈列柜里摆放着一些看不出品牌但质感很好的珠宝和配饰。
金荷恩很奇怪,现在正是周末、富太太们逛街的日子,这家奢侈品买手店占据这么好的位置,却门可罗雀,难道完全不做任何宣传吗?
艾玛推开了里面一间贵宾室的门,房间正中间的衣架上,挂着一个深色的防尘西服袋。
“喏,”艾玛拉开了西服袋的拉链,“这就是他定制的。”
金荷恩看不出来好坏,点了点头。
“他倒是奢侈,”艾玛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14k金的拉丝金线,纯手工缝制,单单是这一套西装就要6万美金。”
“老板说是为了超级碗的新闻发布会准备的。”
“对,不过他品味不错,”艾玛笑了笑,“我们之前一起打工的时候,他挺能哄那些阔太太开心的,他的小费比我可高多了。”
金荷恩的手指从袖口上移开了。
“等等,”她看向了艾玛,“他在这里打过工?”
“当然了,你不知道吗?”艾玛的表情象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他高中的时候就在我们这里兼职了,当导购,卖店里的一切东西。”
“他当导购?”金荷恩实在是很难想象,“李维?在这里?卖衣服?”
“对啊,而且是相当不错的导购,”艾玛拉上了西服的拉链,一边整理一边回忆,“他有一个本事,就是客人尤豫的时候,他总能说出一句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话来,我们那时候都说他嘴上有什么魔法。”她突然哈哈笑了一声:“不过我最怀念的还是我们一起偷吃休息室的马卡龙的日子,一块的采购价就超过10美金呢,不过谁让我们是上班搭子呢(39章)。”
金荷恩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李维穿着导购制服站在这个店里给有钱的太太们推荐手链的样子,怎么想都觉得和现在这个英明神武、帅气逼人的老板的样子有点违和。
“他那个时候穷得很,”艾玛语气随意,走到贵宾室后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地铁上班,有时候为了省车费从布鲁克林走路过来,你喝水。”
“谢谢,”金荷恩接过水杯,“走路,从布鲁克林走过来?”
“对,”艾玛的表现丝毫不象一个店员,反倒是更象老板,她把自己摔进沙发,“他和他叔叔之前住在一个发了霉的地下室里,你敢信吗?他现在是住在豪华公寓里的大明星,高中的时候住的地方连正经的窗户都没有。”
金荷恩端着水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脑子里的那个李维,那个从容不迫的、完美的、站在所有场合都是理所应当的、让人仰望的李维,突然在她的认知里产生了一道极小的裂缝。
从那道裂缝里出来的,是一个偷吃店里马卡龙的高中生、一个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的穷小子、一个为了几块钱车费走2个小时路的兼职导购。
“他第一天来面试的时候穿的衣服还皱巴巴的,”艾玛的语气象是讲一个很久远的有趣故事,“德洛丽丝夫人让他换上我们的制服,哦德洛丽丝夫人是我们的老板,他直接就在库房里当着德洛丽丝夫人的面开始脱”
“等等!”金荷恩差点被水呛到,“当面?”
“他大概觉得德洛丽丝夫人年纪大了所以无所谓吧,”艾玛一脸回味,“反正我听德洛丽丝夫人说李维身材蛮好的,她当时看了一眼,十分淡定地说“没有纹身,很好’(第8章)。”
“后来他越干越好,偷吃的量也越来越大,我甚至怀疑如果德洛丽丝夫人发现了,他偷吃的量估计要比他的提成还高了。”
金荷恩真的笑出了声。
艾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金荷恩小姐,”她的话题突然拐了个弯,指着金荷恩的脸,“你昨天出去玩了吗?”
“没有,”金荷恩摸了摸脸,“没有出去玩啊?”
“你的妆全毁了,”艾玛意有所指地说道,“你需要用我们这边的化妆间吗?”
“不用不用!”金荷恩连忙摆手,“可能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是工作上的事吗?”艾玛义愤填膺地说道,“是不是李维现在化身资本了,在不停地压榨你?如果还敢让你周末加班我就打电话骂他。”
“不是不是,”金荷恩连忙摆手,“老板对我很好,不是工作的事情。”
艾玛看了她几秒。
“那就是家里的事了。”她以一种陈述性的语气说道,“跟家里闹矛盾了。”
金荷恩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水里自己被拉长的倒影,不说话。
艾玛也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钟,艾玛先开了口。
“家里嘛,谁家没点破事,”她的语气很轻松,就象是在聊天气一样,“别太放在心上,想开一点就好了。”
金荷恩端着水杯,没有抬头。
想开一点。
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从学校的心理谘询室到网上的鸡汤文。
每一个说出这四个字的人,似乎都只是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去怜悯别人,就跟“上帝保佑你”一样,是一句空话,毕竞这些人又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她的痛苦。
“谢谢。”金荷恩冷淡地说道。
艾玛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理解你?”她歪着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好奇。
金荷恩的眉毛颤了一下,但是还是没有抬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说道,“我只是觉得不是所有人的家庭都是幸福美满的。”
“你就是这个意思,”艾玛哈哈大笑,“你在想一一这个女人懂个锤子,她在上东区卖奢侈品,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用什么牌子的口红,对吧?”
金荷恩没说话,但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不过说实话,我确实不太理解你因为什么家庭的原因而发愁,”艾玛耸了耸肩,“我在布莱顿海滩长大,你知道那地方吗?”
金荷恩知道。
布莱顿海滩,布鲁克林最南端的俄裔聚居区,纽约最大的前苏联移民社区。
在公共安全报告里,那个地方的标签是高犯罪率地区,在新闻里,它偶尔会因为帮派火并或者地下赌场被查封而出现一下,在纽约本地人的嘴里,它被称为小敖德萨。
“我14岁就跟着德洛丽丝夫人出来混了,如果不是她,我估计就要当雏妓,去站街了。”艾玛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就好象是“我14岁开始学化妆一样”。
她顿了顿,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为什么说不太理解你呢,因为你的问题是你还有家,你还能跟人闹矛盾,”艾玛放下杯子,“我8岁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男人在我面前被一枪崩了脑袋,我当时就站在旁边,脑浆子溅得到处都是。”“那个男人是我爸。”艾玛又端起怕杯喝了一口。
金荷恩愣住了,抬起头看着艾玛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某种痛苦,然后自己就可以说出那句“上帝保佑你”的话。
但是艾玛的表情里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和她说“李维以前偷吃马卡龙”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区别一轻松、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筝谑。
“然后你看看我,”她摊了摊手,“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我现在管两家店了,工哲公然比不上李维,但是钱也不少,日子过得也挺好的。”
金荷恩想说声“对不起”,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对不起太轻,况且艾玛看上去并不需要任何的人道歉她想说“你没事吧”,但是又感觉有点愚蠢,人家都说自己活得好好的了。
艾玛也没给她时间消化,直接就把话题拐走了,就象是刚才那句话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值得过多停留。
“所以说嘛,家里的事情,有时候真没必要太较劲,活着就行了。”
艾玛站起身走到衣架旁,随手整了整西服上的一个褶皱。
“不过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一一我是说比较具体的、需要帮忙解决的那种,”她回过头看着金荷恩,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你可以来找我,看在李维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打折。”
金荷恩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简单地道了声谢,然后端着杯子喝了口水。
看在李维的面子上。
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李维是艾玛的老朋友、老同事,她只是李维的下属,艾玛帮金荷恩就是给李维面子,完全合理。
但是金荷恩却感觉艾玛的这句话似乎是在传达另低一个意思:我比你和李维的关系更衫。
金荷恩想问艾玛,但是她也知道这个问题不对,这个想法太幼稚,幼稚到如果她把它说出来自己都会觉得丝脸。
但是她控制不住,她觉得自己应该是除了李维的女朋友之低他身边最衫的人才对。
艾玛自顾自地说道:“哎,不知道这话说得合不合适,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松然你可能觉得我今天有点交浅言深吧,”她又坐回了沙发上,“其实是李维让我来照顾你的。”金荷恩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
“就是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让你来取衣服的时候顺下跟我说的,”艾玛挠了挠头发,“他说你今天的语气不太对,让我留意一下,他自己不太好意思直接问你,毕竟他是老板,尿给你压力,所以就拜托我旁兰侧击一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呢?”
金荷恩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怕杯悬在半空。
他听出来了!
她以为自己装的很好,但是还是听出来了,而且十分贴心地没有明说,而是找了一个自己的朋友来关心她。
金荷恩突然感觉自己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水杯慢慢放在了茶几上。
“所以你别多想,”艾玛补充道,“李维也很关心你,你现在的未来真的很光明。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有什么事情,真的可以来问我。”
“不用了,”金荷恩慢慢地说道,“我可以自己处理,一些小事而半。”
她站起身,拿起了旁边衣架上的西服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