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没有再多问什么。
林晚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章法，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该走，他比谁都清楚。
“那行。”她往后退了半步，给林晚让出登船的路，“我就不耽误你了。波塞西大供奉那边，我会替你圆着的。”
林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了。”
“不客气。”爱丽儿歪了歪头，火红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林晚没有再说话。他解开缆绳，纵身跃上船板。
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吃水线下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扩散开来。
晨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飘起。他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道越来越小的火红色身影。
爱丽儿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站在码头边缘，赤足踩在白色的沙地上，鱼尾化成的双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珠光。她就那么看着他的船一点一点驶离码头，驶出海神岛的港湾，驶向那片被朝阳染成金红色的茫茫大海。
直到那艘船彻底消失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爱丽儿才收回目光。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朝海魔女圣柱台的方向走去。耽误了这么久，海魔女姐姐大概要念叨她了。
大海在船头分开，又在船尾合拢。林晚没有回头。海神岛已经在他的感知中越来越远，那座被海神之光笼罩的岛屿渐渐化作海天之间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连那个黑点也彻底消融在了金色晨光里。
他站在船头，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木船是海马城的渔民为他准备的，不算大，勉强够一个人操控。船身上刻着几个简单的乘风阵纹，是海神岛特有的魂导技术，不需要帆也能借着海风自动前行。
按照船速，大概需要几天才能抵达大陆海岸。趁着这难得的清静，他盘膝坐在船头，将意识沉入体内，开始梳理神格里那些纵横交错的规则力量。
童话神格悬浮在他的意识深处，如同一颗缓缓旋转的微型星辰。
冰神的恒定之力构成了它的基底，那股极寒本源的规则安静地沉在神格最深处，如同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山。
修罗神的杀戮规则在冰层之上翻涌，锋锐无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罗刹神的混乱力量如同一团纠缠的暗流，被前三股力量牢牢压制在角落，偶尔翻涌几下，又被按回去。
海神的力量是最新汇入的，包容、流动、无边无际的辽阔。它不像修罗和罗刹那样剧烈地涌动，而是如同潮汐般有规律地涨落，每一次涨落都在神格中冲刷出新的纹路。
而那些通过系统从其他童话角色那里反馈过来的规则碎片，则如同散落在夜空中的星辰，各自闪烁着微弱却独特的光芒。
林晚将这些碎片一一梳理、归类、解析。冰神之力回收，与神格中的冰之规则产生共鸣，细微的震颤从神格深处传来，像是两块同源的磁石终于对上了极。
狩猎规则野性、追踪、一击必杀的直觉，与修罗神的杀戮法则形成互补，让那股锋锐之力多了一层精准。火神之力狂暴、炽烈、焚尽万物的霸道，被分开放置，等待以后与其他力量搭配。
还有些更零碎的规则之力，如今这些碎片太小，小到单独拿出来几乎无法感知。
但当它们被一一归入神格的各个角落时，整颗神格的光芒似乎都亮了一分。
童话神格的本质不是吞噬，而是编织。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规则碎片，就像拼图上缺失的那一块，单独拿出来毫不起眼，放对了位置，整幅画面就完整了。
做完这一切，林晚睁开眼。夕阳已经沉入了海平面，天边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海风依旧在吹，但方向变了，带着一丝陆地的气息，干燥的、混合着尘土与草木的味道，与大海的咸腥截然不同。
前方，海岸线的轮廓已在暮色中隐隐浮现。
几天后，林晚踏上了大陆的土地。那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镇，窝在海岸线的一处天然港湾里，几条土路交错纵横，低矮的石屋挤挤挨挨地建在路两旁。
码头上停着几艘渔船，几个晒得黝黑的渔民正蹲在船头修补渔网，看到有生面孔从一艘带着海神岛标记的木船上下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里太偏了，偏到连武魂殿都懒得在这里设分殿，偏到大陆上的战火暂时还没有烧过来。林晚在镇上唯一一家酒馆落了脚。
推开门，一股浑浊的、混合了劣质麦酒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角落里一个瘸腿的老头正抱着把破旧的竖琴弹着不成调的曲子。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围在吧台边喝酒吹牛，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林晚要了杯麦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酒液浑浊发苦，比起海神岛上的果酒差远了，但他也不在意，端起来抿了一口，耳朵却是在听旁边那桌几个汉子的高谈阔论。
“听说没？武魂帝国又往前推了三十里！星罗那边死了好几个魂圣，连封号斗罗都打起来了！”
“你那消息都馊了！现在是反武魂联盟在反攻！昊天宗出山了你知道不？天下第一器武魂！那几个封号斗罗一出来，武魂殿都得掂量掂量！”
“我听说，反武魂联盟在星罗帝国边境打了好几场硬仗，把武魂帝国的先头部队给顶回去了。现在战线卡在天斗帝国旧都往南三百里的地方，两边谁也推不动谁。”
有人问：“双方谁占优？”
吧台边一个络腮胡大汉放下酒碗，用袖子抹了把嘴，摆出一副百事通的模样。
“说不上谁占优。武魂殿那边封号斗罗是真多，反武魂联盟这边高端战力也不差，七宝琉璃宗出了两个，蓝电霸王宗出了一个，昊天宗一口气带了三个还是四个出来，加上星罗帝国自己的供奉，凑一起勉强能对上。
武魂帝国想一口气推平星罗不现实，这边想打回天斗城也费劲。打来打去，就是拉锯，今天你推我三十里，明天我推你三十里。”
林晚晃了晃杯中浑浊的酒液，战争果然是陷入僵持了。
武魂殿封号斗罗数量占优，但高端战力分散在漫长的战线上，一时半会集中不起来。
反武魂联盟虽然整体实力稍逊，但占据地利，加上昊天宗的加入让士气大涨，勉强能维持均势。这仗，恐怕还得打上很久。
他把酒杯搁回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些乱糟糟的信息里，他还没有听到什么值得格外关注的内容。
武魂帝国，反武魂联盟，拉锯，僵持，和他预料的大差不差。
当那几个壮汉的讨论渐渐转向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林晚正准备起身结账。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天斗帝国残留贵族推了个新领头人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
林晚原本已经准备起身了。他的手指刚搭上桌沿，杯子里最后一口麦酒还在晃荡，窗外有海鸟掠过屋檐投下一闪而过的阴影。但那个瘦子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下了动作。
“这人可了不得，身份、实力、手段样样不缺，一出来就把那些谁也不服谁的天斗旧贵族捏成了一股绳。现在整个反武魂联盟里头，就数她带领的队伍打得最凶。武魂殿在她手里吃了好几次亏，听说连封号斗罗都折了一个。”
旁边几个汉子半信半疑：“你扯吧，天斗帝国还有这种人？谁啊，这么厉害。”
“说出来怕吓着你们。”那瘦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满意地扫了一圈众人好奇的目光，这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道：“原天斗皇后——伊娃。”
林晚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不是，伊娃？
她不是和千仞雪达成合作了吗？怎么突然加入了反武魂联盟，还成了天斗残留贵族的领头羊？
他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了回来，重新坐稳了。
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现有的信息，伊娃和千仞雪之间的合作，核心是伊娃帮千仞雪登上皇位，千仞雪承诺未来给予伊娃更大的权力和资源。
按理说，伊娃现在应该属于武魂殿一方的人了。
可她却跑出来当了反武魂联盟的核心人物。
这操作，属实有点让人惊讶。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酒馆里的那群汉子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伊娃？就是那个天斗帝国两任皇后？”
“对，就是她！听说她还是那位白雪公主的母亲！”
……
林晚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却渐渐有了计较。
事实上，这倒也不能怪爱丽儿没跟他说。
海神岛本就远离内陆，消息传递的滞后性少说也有十天半个月。伊娃加入反武魂联盟又是近期才发生的事，爱丽儿不知道再正常不过了。
对于伊娃这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操作，疑惑的不只是林晚。
还有千仞雪。
她也不明白。不明白伊娃为什么会这么做。明明她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白雪是伊娃一手带大的女儿，是她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就算不谈交易，不谈利益，光是看在白雪的份上，伊娃也没有理由这样做。
更何况，她们的交易还未完成，伊娃帮她坐上了天斗帝国的皇位，接下来就该她兑现承诺了，给伊娃更大权力和资源。
她已经在做了，可伊娃连等都不肯等。
千仞雪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框，寒意在指腹上蔓延开来，一直凉到掌心。
她忽然想起伊娃离开前的那个晚上。那天她伊娃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说是御膳房新做的，让她尝尝。她尝了一口，太甜，便放下了。
伊娃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说了句“早点休息”，就转身走了。
千仞雪当时没有回头。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现在想来，那碗莲子羹，大概就是伊娃的告别吧。
千仞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有一片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她想不通，但她也知道，伊娃做什么都一定有她的道理。那个女人向来如此，她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谁也猜不透，谁也拦不住。
而在千里之外的酒馆里，林晚将杯中最后一口麦酒饮尽，把一枚银魂币搁在桌上，起身朝门外走去。
千仞雪想不明白的事，他倒是能猜个七七八八。
大概率，是为了声望值。毕竟，他召唤这些童话人物降临斗罗大陆，赋予他们的核心任务从来都只有一个：获取声望值。
伊娃成为天斗帝国两任皇后之后，声望值确实暴涨了一大截。“天斗皇后”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关注度是海量的，整个天斗帝国的贵族、平民、魂师，都知道她的名字，都知道她的身份。
但如今，能知道她是皇后的人都知道了，声望值的增长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一个平台期。再往后，增幅只会越来越慢，最终趋于平缓。
所以她在很久以前就提前布下了一手棋。和千仞雪及武魂殿合作，换来未来的权力与资源，这只是明面上的交易。
更深层的算计是，她早已预见到自己的声望值会在某个节点进入平台期，而那个时候，她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而如今，伴随着神考降世，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梅莉达获得了狩猎女神的考核，莉亚被火神选中，辛德瑞拉也踏上了成神之路……
这些和她一同被林晚召唤来的童话人物，一个接一个地获得了神明的青睐。
唯独她，因为年龄偏大，没有任何一位神明将她列入备选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