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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收复后的第三个月,方东明开始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地图上的红色区域已经比半年前大了整整三倍。太原周边的大小县城,一个接一个地被八路军收复。
那些县城里的日军不多,大部分是一个小队或者一个中队,有的甚至连正规军都没有,只有伪军驻守。八路军的部队一到,伪军就投降,日军就逃跑,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但方东明知道,这不值得高兴。鬼子收缩兵力,主动放弃了那些小据点,是为了集中力量,打更大的仗。他们就像一只握紧了的拳头,暂时缩回去,是为了更有力地打出来。
“老方,北边的忻州拿下了。”吕志行走进来,把一份电报放在桌上。
方东明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忻州,太原北边的一个县城,驻着一个中队的日军和两百多伪军。孔捷的独立团打了两天,拿下来了。伤亡不大,缴获不少。
“南边的榆次呢?”方东明问。
“林志强的161团还在打。榆次的鬼子比忻州多,工事也坚固,可能要打几天。”
方东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太原以北,已经全部是八路军的根据地了;太原以南,还有几个县城在鬼子手里;太原以东,是正太铁路线,鬼子的补给线;太原以西,是连绵的山区,八路军的后方。
根据地扩大了,但问题也来了。兵力分散了,补给线拉长了,老百姓多了,粮食不够吃了。每一个问题都要解决,每一个问题都不好解决。
但最让方东明在意的,还不是这些。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北平、天津、石家庄、保定、张家口——这些大中城市,都是日军的重兵防守之地。
它们像一把把钳子,从四面八方向太原合拢。八路军在太原的每一次扩张,都会刺激这些钳子收得更紧。
“老吕,”方东明放下铅笔,转过身,“联系兄弟部队的事,有消息了吗?”
吕志行摇摇头:“还没有。侦察兵派出去好几批了,但鬼子的封锁线太密,过不去。有的侦察兵回来了,说没找到;有的侦察兵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
他没有说下去。
方东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再派。多派几批。太行山那么大,总能找到。”
吕志行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联系兄弟部队的事,方东明想了很久了。
八路军在华北有好几个大根据地——晋察冀、晋冀鲁豫、山东、晋绥。这些根据地之间被日军的封锁线隔开,各自为战,很难协同。如果能把它们打通,连成一片,那就是一支几十万人的大军,足以和日军正面抗衡。
但谈何容易。日军在华北驻扎了几十万大军,修了无数的碉堡、封锁沟、封锁墙,把根据地分割得支离破碎。要从太原去晋察冀,要穿过好几道封锁线,每一道都是鬼门关。
方东明派出去的侦察兵,都是最好的兵。他们穿着便衣,骑着马,带着假证件,昼伏夜出,专走小路。但即使这样,还是有很多人回不来。
第七批侦察兵出发的那天晚上,方东明亲自去送他们。
那是五个年轻的小伙子,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九。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戴着毡帽,看起来像走街串巷的货郎。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一把驳壳枪,枪藏在棉袄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记住,”方东明看着他们,声音不高,但很重,“你们的任务是找到晋察冀的兄弟部队,把信送到。人不重要,信重要。人没了,信还在,任务就不算失败。人还在,信没了,任务就是失败。”
五个侦察兵立正:“是!”
方东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记住了每一张脸。然后他后退一步,敬了个礼。
五个侦察兵回礼,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方东明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很久很久。
多田坐在北平的司令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华北地图。
地图上,红色的区域越来越大,像一团正在蔓延的火焰。太原、忻州、榆次、阳泉、平定……那些被八路军占领的县城,像一颗颗钉子,钉在他心上。
“司令官阁下,这是最新的情报。”参谋走过来,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多田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着。情报很详细——八路军的兵力部署、武器装备、指挥体系、补给情况,甚至连方东明的个人生活习惯都写得很清楚。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派了几十个特务,死了十几个人,才搞到的。
“两万人,九个团,二十四门大炮。”多田合上文件,喃喃说,“三个月前还是一群游击队,现在已经是正规军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从北平移到太原,又从太原移到那些红色的区域。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划出一道道线——从北平到太原,从天津到太原,从石家庄到太原,从张家口到太原。
“命令,”他转过身,对参谋说,“第一军、第十二军、驻蒙军,全部向太原方向集结。七天之内,我要在太原城下看到十万大军。”
参谋愣了一下:“司令官阁下,十万?”
“十万。”多田说,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我要用十万人,把太原围起来,把八路困死、饿死、打死。这一次,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方东明很快就得到了日军集结的情报。
情报是侦察兵送来的——不是派出去联系兄弟部队的那批,是一直潜伏在北平的地下党。他们用秘密电台,把情报发了过来。
十万大军,三个军,从四个方向向太原合拢。
方东明把情报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情报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那些团长。
九个团长围坐在长桌两侧,脸色都很凝重。十万,是他们的五倍。而且这次来的不是拼凑的部队,是第一军、第十二军、驻蒙军——日军的精锐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斗经验丰富。
“十万。”李云龙第一个开口,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来就来。咱们打游击,在山里跟他们转,拖死他们。”
孔捷摇摇头:“这次不一样。十万大军,从四个方向合拢,不是来清剿的,是来围困的。他们不会进山跟咱们打游击,他们会把山围起来,把咱们困死。”
林志强说:“那就突围。趁他们的合围还没形成,从缝隙里钻出去。”
高明说:“钻出去?太原怎么办?老百姓怎么办?”
争论又开始了。有人说打,有人说撤,有人说突围,有人说坚守。九个团长分成几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方东明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团长争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听,在想,在权衡。
十万大军。四个方向。合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争论了将近一个时辰,方东明抬起手,制止了争论。
“都别吵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重。
团长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方东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拿起那根细长的木棍,指着太原周边的地形。
“鬼子十万大军,从四个方向来。北边是张家口方向,驻蒙军;东边是北平方向,第一军;南边是石家庄方向,第十二军;西边是……西边没有。”
他的木棍在太原西边划了一下。那里是连绵的山区,八路军的后方。
“西边没有鬼子,因为西边是山,鬼子的大部队进不来。他们的合围,有一个缺口——西边。”
李云龙眼睛亮了:“从西边突围?”
方东明摇摇头:“不突围。也不守城。这一次,咱们换个打法。”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团长,目光从一张脸扫过另一张脸。
“运动战。”他说,“不守阵地,不和鬼子硬拼。集中优势兵力,在运动中寻找鬼子的弱点,打歼灭战。”
他用木棍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鬼子十万大军,分成四路,每一路两三万人。咱们两万人,打他一路,吃得下。”
孔捷问:“打哪一路?”
方东明说:“南边。石家庄方向来的第十二军。这一路最远,行军最慢,而且沿途都是山区,适合打伏击。”
他放下木棍,环顾四周:“各团做好准备。三天后,出发。”
九个团长齐声应道:“是!”
日军的第十二军从石家庄出发,向太原推进。
这一路有两万五千人,装备精良,士气正盛。军长叫笠原,是个高大魁梧的将军,留着八字胡,说话声音像打雷。他参加过徐州会战、武汉会战,在中国战场打了五六年的仗,从来没输过。
“加快速度!”笠原骑在马上,举着军刀,指着太原的方向,“十天之内,必须赶到太原!”
队伍在山路上疾行,两万五千人,排成一条长龙。步兵走在前面,步枪上着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炮兵走在中间,几十门大炮由骡马拖着,炮管指向天空,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辎重队走在最后面,几百辆大车拉着弹药和粮食,车夫的吆喝声和骡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笠原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山路两侧是连绵的山峰,山上长满了松树,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安全。
“侦察队,上山看看。”他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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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兵爬上两侧的山坡,仔细搜索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山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笠原还是不放心,但他找不到理由停下来。军令如山,他必须在十天内赶到太原。
“继续前进。”他说。
他不知道,就在他头顶的山坡上,在那些密密的松树林里,一万两千名八路军战士正趴在那里,等着他。
方东明选定的战场叫“黄崖底”。
黄崖底在太行山南段,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峰,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山谷很长,足有七八里,最窄处只有几十米宽。
八个团,一万六千人,埋伏在黄崖底的两侧。李云龙的新一团和孔捷的独立团打头阵,林志强的161团和高明的163团负责侧翼包抄,张大彪的新四团和刑志国的新五团负责断后路,张大海和王承柱的两个炮兵团负责火力支援。
一万六千人,对两万五千人。不是四比一,是一比一点五。但方东明有信心。
“这一仗,”他对团长们说,“不是硬拼,是巧打。等鬼子进了山谷,先断他们的头和尾,然后从中间切。切成几段,一段一段地吃。”
李云龙咧嘴笑了:“支队长,这打法我喜欢。”
孔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方东明看了看表:“鬼子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各团回去准备。”
九个团长转身跑了。
笠原的部队走进了黄崖底。
山谷很窄,两侧的山峰很高,阳光被山峰挡住了,谷底阴森森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笠原骑在马上,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峰,心里越来越不安。
“加快速度!”他吼道,“快点走出这条山谷!”
队伍加快了脚步。步兵小跑起来,炮兵催着骡马快走,辎重队的车夫甩着鞭子,吆喝声更响了。
但山谷太长了,走了半天,还没走出去。
笠原正想下令再加快速度,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轰!”
那是炮声。不是迫击炮,是山炮。炮弹落在队伍的前面,炸起一团火光,几个士兵被炸飞了,血肉模糊。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几十发炮弹同时落下,在队伍里炸开。炸得鬼子鬼哭狼嚎,四处乱跑。
笠原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埋伏!”有人喊道。
但已经晚了。
“打!”
方东明一声令下,两侧山坡上同时开火。一万六千支步枪,几百挺机枪,几十门大炮,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谷底,打得鬼子抬不起头。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谷底,炸得碎石飞溅,烟尘弥漫。鬼子的队伍乱了,有的往前跑,有的往后跑,有的往路边趴。惨叫声、哭喊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笠原趴在地上,拼命地喊:“反击!反击!”
但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根本听不见。士兵们有的在还击,有的在逃跑,有的在等死。队伍乱了,彻底乱了。
李云龙从山坡上站起来,端着刺刀,第一个冲了下去。
“冲!”
新一团的战士们跟着他冲下去,像山洪暴发一样,扑向谷底的鬼子。他们喊着杀声,端着刺刀,跑得飞快。机枪手在侧翼掩护,子弹打在鬼子的队伍里,溅起一片片血雾。
孔捷的独立团从南侧冲了下来,把鬼子的队伍切成两段。林志强的161团和高明的163团从两侧包抄过来,把鬼子压缩在谷底最狭窄的一段。张大彪的新四团和刑志国的新五团从后面堵住了退路,一个也不让跑。
一万六千人,对两万五千人。八路军占了地形优势,占了先发优势,占了士气优势。鬼子虽然人多,但在狭窄的山谷里根本施展不开,被压着打。
激战持续了一整天。
从早晨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傍晚。谷底的尸体越来越多,血流成河,把鹅卵石都染红了。被炸毁的大车还在冒烟,骡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
笠原被炸伤了,腿上中了一块弹片,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他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身边只剩下几百个残兵败将。他的两万五千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散的散,已经不成建制了。
“将军,快走吧!”副官拉着他的胳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笠原甩开副官,拔出军刀,想冲出去。但他刚站起来,一颗子弹飞来,打中了他的肩膀。军刀掉在地上,他踉跄了一下,又摔倒了。
副官扑过去,把他拖到石头后面。
“撤!撤退!”笠原咬着牙,下了命令。
残兵败将们跟着他,从山谷的出口仓皇逃窜。他们跑得很快,连伤员都顾不上,连武器都扔了。
李云龙想追,被方东明拦住了。
“别追了。”方东明说,“让他们跑。我们的任务是歼灭,不是追击。”
李云龙不甘心,但还是停了下来。
战斗结束了。黄崖底山谷里,安静了下来。
方东明站在谷底,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的。鹅卵石被鲜血染红了,踩上去滑溜溜的。被炸毁的大车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吕志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统计报告。
“老方,黄崖底打完了。歼灭日军八千余人,俘虏两千余人。缴获山炮十二门,步兵炮十八门,轻重机枪上百挺,步枪三千余支,弹药无数。”
方东明问:“我们的伤亡?”
吕志行沉默了一下:“牺牲三百二十三人,重伤四百五十六人。”
方东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牺牲三百二十三人,重伤四百五十六人。将近八百人。八百个家庭,八百个母亲,八百个妻子,八百个孩子。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战士。有人在搬运尸体,有人在清点战利品,有人在给伤员包扎。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悲伤,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告诉各团,”他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安葬烈士。明天,继续打。”
黄崖底战役的失利,像一颗炸弹,在日军大本营炸开了。
多田坐在司令部里,看着那份战报,手在发抖。第十二军,两万五千人,被八路军吃掉了一万。笠原重伤,联队长以下军官阵亡三十余人。这是他在华北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过的惨败。
“八路有多少人?”他问。
参谋低着头,声音很小:“情报说,至少两万。”
多田沉默了很久。两万。八路有两万人。这不是游击队,是一支正规军。一支能打运动战、能打歼灭战的正规军。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那些红色的区域还在扩大,像一团蔓延的火焰。他看着那些红色,看着太原,看着北平,看着整个华北,心里涌起一种彻骨的寒意。
“命令第一军、驻蒙军,放慢速度,加强警戒。”他说,声音沙哑,“不能再让八路各个击破了。”
参谋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多田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东京。我要和大本营说话。”
方东明知道,黄崖底虽然打赢了,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日军还有七八万人,从北边和东边向太原压过来。他们不会再像第十二军那样冒进了,他们会更加谨慎,更加缓慢,更加稳妥。硬仗,还在后头。
他召集各团长开会,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鬼子吃了亏,不会再上当了。”他说,指着地图,“北边的驻蒙军和东边的第一军,肯定会放慢速度,步步为营。咱们不能再打伏击了,要换个打法。”
李云龙问:“怎么打?”
方东明说:“运动战。不固定战场,不固定打法。他们走到哪,咱们打到哪。他们停下来,咱们就袭扰。他们睡觉,咱们就偷袭。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孔捷点点头:“这个打法好。鬼子最怕这个。”
李云龙咧嘴笑了:“那就打。看谁耗得过谁。”
方东明看着那些团长,看着他们脸上的战意和疲惫,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团长,跟了他这么多年,每一个人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他们知道怎么打仗,知道怎么打胜仗。有他们在,他不怕。
“各团回去准备。”他说,“明天,出发。”
九个团长站起来,立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