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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5章 老鹰离巢
    晋阳战役临时指挥部内,烟雾比之前更加浓重。马灯的光晕在摊开的地图上投下昏黄而焦灼的阴影。

    王旅长几乎是冲回到桌子前的,他一把抓过搪瓷缸子,猛灌了几口凉水,仿佛要压住胸腔里仍在翻腾的惊涛骇浪。

    水渍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滴落,他也浑然不觉。

    师长则沉默地站到地图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晋阳城区的敌我交错线,但他的眼神并未聚焦。

    机库里那十二架沉默钢铁巨兽的庞大阴影,似乎还笼罩在他的视网膜上。

    “老王,”师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后的沙哑,“你掐我一下。”

    王旅长一愣,没明白过来:“啥?”

    “我他妈有点……不敢相信。”

    师长的指尖停在一个敌占的街垒符号上,轻轻敲击着,仿佛要确认地图的真实性,“十二架……崭新的九七重爆?就这么……捡来了?”

    王旅长放下缸子,抹了把嘴,嘿了一声,笑声干涩却透着极度兴奋后的虚脱:

    “可不是嘛!老子刚才差点以为李云龙那狗日的失心疯了!可他娘的就摆在那儿!油光锃亮!炸弹堆得跟山一样!”

    他喘了口气,眼睛发亮,却又迅速蒙上一层忧虑:“可……老首长,这玩意儿是好,天大的好!但方东明那小子……他说一个小时……真能成?那是飞机啊!不是独轮车!”

    师长终于收回游离的目光,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但眼底深处的波澜并未平息。

    他拿起桌上半截烟卷,就着灯焰点燃,深吸了一口。

    “东明同志……不是夸海口的人。”

    烟雾从他鼻腔缓缓溢出,“你我都知道,他能开着那架快散架的飞机迫降成功,本身就是奇迹。他对飞机的了解,远超我们想象。”

    “话是这么说!”

    王旅长烦躁地搓着大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可那是教人开!不是他自己开!二十多个愣头青,加上李云龙那个听见枪响就不要命的莽撞鬼……一个小时?

    让他们认全那些表盘按钮都够呛吧?万一……我是说万一,上了天,操作失误,那可是机毁人亡,连个渣都剩不下!这损失……”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无比清晰。损失任何一架飞机,都是此刻他们无法承受之重。

    那不仅是武器装备的损失,更是对刚刚被这天降馅饼砸晕的士气的一次致命打击。

    师长沉默着,烟卷静静燃烧。

    外面的枪炮声猛地密集起来,紧接着是通讯兵跑进来的脚步声:“报告!

    三团攻占了鼓楼东侧院落,正依托墙体向西侧鬼子核心工事突击!敌人抵抗非常顽强,火力很猛!”

    王旅长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现实,他扑到地图前:“告诉三团长,不要蛮干!用迫击炮敲!用烟幕弹遮!一步一步给老子啃下来!”

    “是!”通讯兵记录后快步离开。

    短暂的战情打断后,指挥部里再次陷入那种夹杂着巨大期盼和深深疑虑的沉默。

    王旅长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机场方向,虽然厚重的墙壁和遥远的距离阻隔了一切:

    “老首长,我这心……怎么他妈这么不踏实呢?就像揣了个兔子,蹦跶得厉害。”

    师长将烟蒂摁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力量:“不踏实,是对的。这事,本就超出了常理。”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一角,望向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只有远处城区爆炸的火光不时闪烁,照亮他凝重的侧脸。

    “可我们打仗,有时候就不能光讲常理。”

    师长放下帘子,回身看着王旅长,“李云龙敢用一个团打鬼子联队指挥部,常理吗?方东明敢开着破飞机往敌人机场扎,常理吗?可他们做成了。”

    他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现在,这十二架飞机,就是砸在我们手里的第二个‘常理之外’。

    不用,它们就是一堆废铁,之后可能就成了鬼子轰炸我们的利器。用了,哪怕只能用起来三五架,对城外鬼子的援军,就是当头一棒!对整个战局,可能就是扭转乾坤的那一下!”

    王旅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神挣扎:“道理我懂……可就是……”

    “担心是必然的。”

    师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我们得选择相信。相信方东明的本事,相信那些战士的勇气,也相信李云龙那狗日的虽然混,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说服王旅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一个小时……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等不起。机场那边,交给他们。我们这边,必须抓紧每一秒,啃下晋阳城!给可能起飞的轰炸机,扫清地面的威胁!”

    这话像是一锤定音。王旅长重重呼出一口浊气,眼神里的犹豫逐渐被狠厉取代:

    “妈的!干了!老子这就去催促进攻!就算天上掉不下来馅饼,老子也得从地上把晋阳城这块硬骨头啃碎!”

    他转身对着外面大吼:“通讯兵!再给老子接通三团!问问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拿下西街口!”

    师长看着王旅长重新投入指挥的背影,自己也再次俯身看向地图。

    但他的眼角余光,还是不经意地扫过桌上那只老旧怀表。

    秒针,正不紧不慢地一格一格跳动。

    距离方东明承诺的那个小时,才刚刚过去不到十分钟。

    与此同时,临时指挥部内桌上的老旧电台指示灯不停闪烁,译电员进出时带进的冷风也吹不散屋里凝重的空气。

    “报告!重庆方面……又来电催问晋阳战况。”年轻的译电员的声音有些迟疑,将一份电文放在铺满地图的桌角。

    王旅长正对着电话咆哮:“我不管伤亡!我要的是鼓楼!天黑前拿不下,你叫团长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他重重摔下话筒,这才瞥了眼那电文,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

    “催?催他娘的催!老子们在这流血啃骨头,他们倒坐在重庆喝茶看戏!”

    他抓起电文,扫了一眼,脸上怒气更盛,“‘盼速克晋阳,以慰委座及全国之望’?屁话!真盼我们打赢?是盼着我们和鬼子拼个两败俱伤吧!”

    师长接过电文,看得仔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将电文轻轻放回桌上,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字。

    “不是盼我们打赢,”他声音平稳,却带着冷意,“是怕我们赢得太容易,赢得太快。”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标着“晋绥军防区”的模糊界线:“阎老西那边,有什么动静?”

    “安静得很。”

    王旅长啐了一口,“隔岸观火,巴不得咱们这把火烧得再旺点,最好把咱们自己烧成灰。拿下晋阳?他们怕是比鬼子还不乐意看到。”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晋阳是块肥肉,更是山西的心窍。谁占了晋阳,谁就扼住了咽喉。

    八路军若真靠血肉之躯强攻下这座坚城,展现出的力量和决心,足以让重庆和晋绥军坐立难安。

    “他们不在乎过程多惨烈,只关心结果。”

    师长的手指划过晋阳城墙的符号,“关心我们到底流了多少血,损耗了多少元气,还剩下多少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又一封电文送到,这次是晋绥军方面的正式通报,措辞客气而疏远,询问是否需要“友军提供些许粮弹援助”,并“关切”攻城进度,称“闻贵部攻势甚猛,心甚慰之,然亦忧伤亡过巨”。

    王旅长看完,气得笑出声:“猫哭耗子!还粮弹援助?放他娘的狗屁!他们仓库里堆得发霉的子弹也不肯给我们一颗!这是探老子们的底细来了!”

    师长沉默着。窗外,一声剧烈的爆炸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远处的枪声爆豆般密集。

    压力不仅仅来自正面的日军。背后的目光同样灼人,带着猜忌、警惕,甚至隐隐的恶意。这场仗,不光是打给鬼子看的。

    “回电。”师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外面的炮火声。

    译电员立刻拿起笔。

    “致重庆:我军将士正浴血奋战,晋阳克复在即。唯敌凭坚城顽抗,战事惨烈,确需空中力量支援轰炸,盼速调派。”师长的语速平稳,毫无波澜。

    王旅长猛地转头看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他们哪里还有什么空中支援可盼?这话里的意思……

    师长继续道:“致晋绥军:谢友军关切。我军伤亡虽重,决心更坚,必竟全功。

    粮弹尚可支撑,唯战机稍纵即逝,盼贵部于侧翼加强戒备,以防敌流窜。”

    译电员飞快记录完毕,转身跑出。

    王旅长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老首长,你这电报……”

    “他们想探我们的虚实,想掂量我们的斤两。”

    师长目光重新落回地图,铅笔尖重重地点在晋阳城中心,“那就让他们猜。让他们去琢磨,我们是真的伤亡惨重急需支援,还是胜券在握只是催促表态。

    让他们去担心,我们打下晋阳后,兵锋下一步会指向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王旅长,眼神锐利如刀:“至于机场里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漏。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是我们的底牌,更是……”

    王旅长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豁然开朗又带着点狠厉的笑容:“高!真他娘的高!让那帮龟孙子猜去吧!抓心挠肝地猜!”

    桌上的怀表秒针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城内的枪炮声是他们最真实的回答。

    ………

    另一边,机库内。

    时间在机油味和急促的讲解声中快速流走。

    方东明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盖过了远处隐约的炮火声。

    他站在一架轰炸机的驾驶舱旁,语速快而清晰,将复杂的操作拆解成最直白的指令。

    二十四名战士,连同挤在旁边的李云龙,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一种奇异的、远超他们学习速度的领悟力在他们眼中闪烁。

    “油门缓推…保持方向…对,就这样!”方东明拍打着冰冷的机身。

    令人惊讶的是,战士们随后进行的模拟操作和短暂的机库内滑行练习,竟异常顺畅,生涩感迅速褪去,仿佛他们早已接触过这些钢铁巨兽。

    方东明知道,那份来自系统的“基础”已在他们脑中生根。是时候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李云龙:“老团长,去告诉首长,老鹰已经就绪,可以离巢!”

    “好嘞!”李云龙眼睛放光,转身就朝机库铁门冲去,脚步声在空旷中格外响亮。

    方东明则对战士们一挥手:“别愣着!现在给它们装上‘铁花生米’!每人四颗,挂扎实点!”

    战士们立刻行动,两人一组,奔向堆放在角落的航空炸弹。

    沉重的100公斤炸弹需要协力才能搬动,机库里顿时响起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和战士们用力的闷哼声。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短促的指令,效率高得惊人。

    ……

    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尖锐响起。

    王旅长一把抓起话筒,还没吼出“喂”,李云龙的大嗓门就炸响过来:“旅长!师长!老鹰收拾利索,能出窝了!”

    话筒声音很大,一旁的师长听得清楚。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一瞬间的难以置信和骤然绷紧的兴奋。

    师长立刻接过话筒,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按计划行动!注意安全!”

    “是!保证把‘花生米’准时送到!”李云龙吼了一声,挂了电话。

    ……

    机库内,最后一颗炸弹挂载完毕。

    方东明逐一检查过挂锁,确认无误。他深吸一口气,爬上自己的领头机,朝后方竖起大拇指。

    沉重的机库铁门被战士们奋力推开,门外夜色深沉,跑道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十二架九七式重爆轰炸机引擎依次轰鸣启动,巨大的螺旋桨搅动着冰冷的空气,发出慑人的咆哮。

    机舱内,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都紧绷着,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兴奋,以及一种被强行灌注的、近乎本能的操控感。

    方东明的声音通过简陋的通讯设备传入每一架飞机:“跟紧我,保持队形。听我命令,出发!”

    他率先推动油门,轰炸机开始滑出机库,驶向跑道。其余十一架飞机紧随其后,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排成一道沉默而致命的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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