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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5章 还不走?
    短耳挠了挠自己的耳朵,脸上带着困惑和不解。不过,阿土老师这个称呼,却是叫得格外的顺口。

    

    听到短耳这么称呼自己,阿土的后背都下意识地挺直了一分。

    

    阿土开口道:“火山。”

    

    短耳:“火山是什么?”

    

    阿土看了一眼一旁的林溪,解释道:“就是……会喷火的山。”

    

    短耳瞪大眼睛,头顶的耳朵直接竖起,两根毛茸茸的耳朵像两根天线一样。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露出里面缺了两颗的门牙。

    

    “山也会喷火?”

    

    “有些山会。”阿土继续说道,“林溪姐姐说过,等以后有机会,会带我们去看。”

    

    听到有机会去瞧火山,短耳的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芒,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星。随后她低下头,在自己手中木片的另一侧又刻了一个“火”字,紧紧地挨着那个“山”字。

    

    两个符号挨在一起,“山”和“火”,沉默的、炽热的、古老的和野蛮的,像两颗终于碰到的星星。

    

    自从学校开始上课后,大家的热情空前高涨。

    

    夜深了,教室里的油灯还亮着。

    

    那盏灯是陶制的,碗口大,里面灌了兽油,灯芯是三根拧在一起的灯芯草,火焰大得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橘红色的光在屋里铺展开来,将长桌、木凳、木架、墙上的影子,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虽然时间不早了,但是如今教室里的人还有不少,都是在对白日里的课程进行温习的。

    

    月影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着一块木片,手里握着骨笔。除了跟着红尾一起教导大家认识草药外,她也跟着阿土学习认字。

    

    林溪说了,聚落里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想学,都可以到学校报名。但是报名后,要一直等到考试合格后才能离开,说那样才能毕业。

    

    月影盯着木片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看了很久。

    

    那些符号是白天刻的,日、月、山。三画“日”刻得歪歪扭扭,圆圈不圆,中间的点偏左;月牙形刻得太胖了,像一片被咬了一口的饼;三个三角形大小不一,中间的比两边的矮了半截。三行符号

    

    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刻。

    

    不是不会刻,而是不知道要刻什么。

    

    “日”刻过了。“月”刻过了。“山”刻过了。“火”她也会刻,但“火”是阿土刻的,她想刻一些和他不一样的。

    

    她想起以前。归教她那些“把戏”的时候,她学得很快。火焰粉末、麻醉药、共鸣器……每一样都能唬人。她一点就透,一练就会,归教一遍,她就能做得比他教的还好。

    

    每一样都能让那些跪在她面前的兽人露出恐惧和敬畏的表情,那种“跪下”的快感,像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炸开,又麻又烫。

    

    她那时候,以为那就是力量。

    

    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坐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和一屋子人一起学怎么种田、怎么治病、怎么盖房子、怎么写字。

    

    没有人跪在她面前,没有人用恐惧的眼神看她,没有人喊她“祭司大人”。有人喊她“月影姐姐”,有人喊她“月影”,有人什么都不喊,只是把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那种被接纳的、被当做“人”而不是“神”的感觉,让她……安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月影留在了最后。

    

    “还不走?”红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月影抬起头。红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那只手稳稳地提着灯,灯上的提梁是用细藤条编的,油灯在她的手边微微晃动,光影从她脸上滑过去,又从她脸上滑回来。琥珀色的眼眸温和地看着她,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在灯光下像水面上的涟漪。

    

    “我……再刻一会儿。”月影低下头。

    

    红尾没有催她。她走进来,将手里的油灯放在月影旁边,灯和灯并排,两个橘红色的光晕重叠在一起,把桌上的木片照得比白天还亮。

    

    然后她在月影旁边坐下,木凳发出轻微的“嘎吱”一声,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袍子的下摆拢了拢,安静地坐着。

    

    “月影。”她忽然开口。

    

    月影抬起头。

    

    “你以前……做那些事的时候,快活吗?”

    

    月影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快活吗?那些被人跪拜、被人畏惧、被人当成兽神使者的日子,快活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时候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兴奋,而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不大,但刚好压在心脏上,让你喘不过气,想翻身,翻不过来,想推开,推不动。

    

    它就在那里,日日夜夜,夜夜日日,跟着她从一张床到另一张床,从一个帐篷到另一个帐篷。

    

    现在她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手上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变成一层厚硬的茧,摸上去像树皮。

    

    每天从工坊区回来,浑身酸疼,脖子僵了,肩膀硬了,腰像被人折过一样。但躺在床上闭眼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地放松,从脚趾开始,到脚掌、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腰、背、肩膀、脖子、眼皮,每一寸肌肉都在说:够了,今天够了,可以了。

    

    那种踏实,像一块浮在水面的木头终于靠了岸。

    

    “不。”她说,声音很轻,“不快活。”

    

    红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月影的肩膀。然后提着那盏她带来的油灯,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月影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握着那块木片。木片上的“日”“月”“山”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刻痕的底部是浅色的、新鲜的、还没有被灰尘和汗水浸染的木色。

    

    她看着窗外那两颗冰冷的月亮,看了很久。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火苗歪向一边,又弹回来,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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