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被烫得在地上打滚，想把脸上的脂肪蹭掉，却蹭得满脸都是，黏住了雪，冻成了冰碴，脸上像戴了一张歪歪扭扭的石膏面具。

    

    卡尔的脸色终于变了。

    

    原本充满欲望的脸上此刻苍白一片，他站在那里，白熊皮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浅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在墙根下挣扎、惨叫、打滚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了。

    

    这就是他那外甥如今的聚落，如此的强大，手段如此的可怕。甚至到目前为止，他就连雷恩的脸都没有看到。

    

    若是继续下去，他们的所有人怕是都要折损在这里。

    

    “撤！”

    

    银狼族战士早就想跑了。卡尔的命令一下，他们转身就跑，比来时快得多。

    

    弓箭手把弓往肩上一甩，跑得比谁都急；近战兵把石斧往腰上一别，撒开腿就跑。有人跑掉了鞋，顾不上捡，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跑出去几十步才想起来疼。

    

    冰熊族战士愣了一下，他们还在墙根下挣扎，有的被烫得睁不开眼，有的被箭射中了大腿站不起来，有的陷在坑里爬不出来。

    

    听到“撤”的命令，他们的眼睛在脂肪和血污中眨了眨，黄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他们纷纷掉头，跟着溃逃。

    

    他们的撤退比银狼族艰难得多，身体太重，陷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要从膝盖深的雪中把腿拔出来。

    

    很多人眼睛被烫伤了，看不清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有人跑偏了方向撞到树上，有人踩进冰窟窿里半截身子浸在冰水中。

    

    没有人停下来扶他们，身后新星聚落的弓箭手也没有停。

    

    智者说过，能多杀一个就多杀一个。每多杀一个，下次他们再来的时候就少一个。箭矢从围墙上的四面八方飞来，追着那些溃逃的背影。

    

    箭矢以零星而精准的点射方式射出，每一箭都追着一个特定的目标，每一箭都咬进一个正在奔跑的背脊或后脑。

    

    当最后一批溃兵消失在夜幕中时，围墙下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雷恩没有追。

    

    他站在大门后的指挥台上。青铜刀还在手中，刃口已经卷了，刀身上全是暗红色的黏腻的已经半干的血迹。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颤抖。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血，大部分不是他的。

    

    他看着那些开始溃逃的敌军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看着灰耳带人在后面追射了几轮，看着云羿从空中俯冲下来收拢翅膀。

    

    “银狼族跑回北边了。冰熊族往东边跑了。灰耳在追，射了几轮，没追太远。”云羿的声音清越却沙哑，是在空中俯冲时被寒风呛哑的。

    

    雷恩点了点头，他将青铜刀插入刀鞘，刀身碰在铜鞘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一次的战役，几乎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虽然受伤的族人有十人，可是却无一人死亡。此刻广场之上，青叶和短耳正在石眼祭司的带领下，给受伤的族人疗伤。

    

    瞧着这一幕，雷恩的眼眶发热，却没有流泪。

    

    “林溪呢？”他问。

    

    “议事屋。”云羿说，“她一直在议事屋。”

    

    雷恩快步走向议事屋。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大地踩出一个坑。

    

    他推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晃回来。一股热浪从火塘那边扑面而来，和门外冰冷的空气撞在一起，在他周围凝成一层薄薄的、旋转的白雾。

    

    林溪坐在火塘边。

    

    鹿皮地图还铺在桌上，上面的箭头和标记还在，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上面了。

    

    此刻林溪手中拿着一块刻满符号的木片在翻看，火光从下方照上来，将她的脸映得明暗分明。眼窝的阴影很深，颧骨的光很亮。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和、沉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林溪抬起头。

    

    看到雷恩满身的血。看到雷恩卷刃的刀。看到雷恩疲惫而滚烫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滚烫，有压抑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的满。

    

    “赢了？”她问。

    

    “赢了。”雷恩说。

    

    林溪点了点头。放下木片，木片落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站起身，走到雷恩面前。

    

    火光从林溪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黑眸中倒映着雷恩的影子。

    

    林溪伸出手，轻轻按住雷恩握刀的手。

    

    那只带着薄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凉凉的，凉得像秋天的河水，贴在他滚烫的手背上，像一滴水落入烧红的炭中。

    

    “辛苦了。”她说。

    

    雷恩低下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手，是他最信任的手。

    

    “林溪。”他的声音沙哑，滚烫。

    

    “嗯？”

    

    “卡尔，逃了。”

    

    林溪愣了一下。难怪雷恩说赢了的时候，脸上并未有什么欣喜之色。

    

    “无碍，折腾了这些日子，大家也都累了。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进行修整。至于卡尔，解决他，只是早晚的事。”

    

    窗外，风雪停了。

    

    上一刻还有风在呼啸，雪粒打在窗户的兽皮上“沙沙”作响，下一刻就什么都没有了。风停了，雪停了，连空气都静了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双月从云层后露出脸来。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像两只半闭的眼睛。月光清冷，洒在雪地上，将整个世界照得一片银白。

    

    新星聚落的围墙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面深蓝色的旗面上五芒星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云羿来到议事屋的时候，就瞧见雷恩化作了银狼形态将林溪圈在自己的怀中。

    

    而林溪，此刻正用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安抚着雷恩。

    

    雷恩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他……”

    

    听到动静，林溪抬头看向云羿对他笑了笑，而后伸出手放在自己唇边，示意云羿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