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林晚霜的心上。她的目光从季阳那虔诚得近乎扭曲的脸上移开,看向林远。
这个男人,正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眼神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审视着跪地的忠犬,审视着瘫倒的仇敌,也审视着她这个所谓的女王。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的气息,钻进林晚霜的鼻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以为自己会吐出来,但她没有,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四肢百骸都变得僵硬。
林远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我们走。”
林晚霜被他拉着,转身迈开脚步。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那么清晰。
“哒。”
“哒。”
“哒。”
每一步都像踩在方建宏那一声声非人的惨叫上,每一步都在远离那个跪在地上的名为季阳的魔鬼,每一步都让她离那个曾经的自己更远了一些。
走到厂房门口,林远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
“陈岚。”
“林先生,我在。”
陈岚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恭敬冷静。
“把这里处理干净。”
林远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我不想在明天的任何新闻上,看到和这里有关的一个字。”
“是。”
“还有他。”
林远的声音顿了顿。
“别让他死了,死太便宜了。”
“明白。”
林远没有再说话,他拉着林晚霜走出了那片黑暗,走进了外面世界的阳光里,刺目的阳光让林晚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黑色奥迪A6就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
上车前,林晚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季阳还跪在原地,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一动不动。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件兵器,一块基石,一个……被献祭的灵魂。
林晚霜收回了目光,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仿佛跗骨之蛆,依旧萦绕在她的鼻尖。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了车流。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林晚霜看着他线条完美的侧脸,喉咙发干。
“他……”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以后会怎么样?”
林远没有睁眼。
“谁?”
“季阳。”
林远沉默了几秒。
“他会成为远霜集团旗下,宏远资本的董事长,会成为杭城资本界最锋利,最不讲道理的一把刀,会用方家的血肉做养料,滋养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恐惧的商业帝国,会拥有他曾经不敢想象的一切,金钱,地位,权力。”
林远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林晚霜,他的眼神很深。
“除了……他自己。”
林晚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再也压制不住了。
“停车!”
她的声音尖锐,急促。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一脚踩下了刹车。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林晚霜猛地推开车门,冲到路边的绿化带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她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她的喉咙。眼泪生理性地涌了出来,视线一片模糊。
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就站在她身边。他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张干净的纸巾。
林晚霜吐得昏天黑地,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她终于直起身,接过林远递来的水漱了漱口,又接过纸巾擦掉了嘴角的狼狈。
“好点了吗?”
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林晚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亲手导演了这一切,此刻却依旧衣冠楚楚,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林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林远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因为呕吐而泛红的眼睛,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了她眼角的一滴泪珠,他的动作很轻柔。
“不,你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适应什么?适应这种血腥的游戏规则?适应这种把人变成鬼的手段?适应这个由他亲手打造的,名为“王国”的华丽牢笼?
林晚霜看着他,忽然不想再问了,她点了点头。
“我们……回家。”
……
回到顶层复式。
“滴。”
门锁开启。
林晚霜一言不发地走进玄关,脱掉了高跟鞋,她感觉自己浑身都沾满了那间废弃工厂里的污秽气息。
“去洗个澡。”
林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晚霜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主卧的浴室。她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站到了淋浴喷头下。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包裹了她冰冷的身体。
她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着自己,用了半瓶沐浴露,皮肤被搓得通红,几乎要破皮。
可她还是觉得脏,那股血腥味好像已经渗透进了她的骨髓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方建宏那张因为极致痛苦而扭曲的脸,季阳跪下时那双空洞又狂热的眼睛,还有林远说出“奠基石”时那平静的侧脸。
这些画面像一道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抱着膝盖缓缓地蹲了下去,任由热水将她整个人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晚霜。”
是林远的声音。
林晚霜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林远走了进来,他看着蜷缩在角落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的林晚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关掉了淋浴,拿过一条宽大的浴巾,将她从头到脚地包裹住。
然后,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晚霜没有挣扎,她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出了浴室,将她轻轻地放在了那张柔软的大**。
他用干毛巾一点一点地帮她擦干了湿漉漉的头发,动作很轻很专注。
“林远。”
林晚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我是不是很残忍?”
林远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林晚霜,看着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不。”
他的声音很低。
“你只是下达了最正确的命令,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今天你不让他断掉十指,明天就可能有无数个方建宏想来折断你的翅膀。”
林晚霜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季阳……”
“季阳的新生需要一场最彻底的献祭。”
林远放下了毛巾,他的手抚上了林晚霜的脸頰。
“他献祭了过去的自己,也献祭了方建宏。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化妆师娇娇。”
“他是宏远资本的季阳,是你王国门口最凶恶的那条护卫犬,而这一切,是你赋予他的。”
林晚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林远让她下达那个命令,不仅仅是为了季阳,更是为了她。
那是一场……洗礼,一场用敌人的鲜血和痛苦,为她这个新晋女王举行的,黑暗而残酷的加冕仪式。
“睡吧。”
林远帮她拉上了被子。
“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就都过去了。”
林晚霜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她真的很累,身体累,心更累,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那间阴暗的工厂,还有那一声声清脆的骨裂声。
……
第二天,林晚霜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已经凉了。
她坐起身,感觉头痛欲裂。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止痛药,她拿起来,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林远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无名指上的鸽血红钻戒在晨光下闪着妖异的光。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静强大,掌控一切。仿佛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听到动静,林远抬起头。
“醒了?”
“嗯。”
林晚霜走了过去。
“过来。”
林远朝她伸出手。
林晚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林远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则刚刚发布的新闻。
‘宏远资本横空出世,新任董事长季阳开启铁腕清洗,剑指杭城不良资产!’
新闻配图上,季阳坐在轮椅里,被人从医院的VIP通道推出来。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双手戴着黑色的皮手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后跟着陈岚,还有一大群律师和保镖。
他看着镜头,那眼神冰冷锐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新闻的最后一段写道:
“据知情人士透露,宏远资本的背后是刚刚完成合并的远霜集团。而这位神秘的季董,正是远霜集团董事长林远与林晚霜二人,亲手拔擢的商业利刃。这是否意味着,远霜集团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对整个杭城乃至江南地区的商业版图进行一场血腥的征伐?我们拭目以待。”
林晚霜看着那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他变了。”
她说。
“不。”
林远关上了电脑。
“他只是成为了他本该成为的样子。”
林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绵羊只配被圈养,或者被宰杀。只有成为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猛兽才能制定规则,决定别人的生死。”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霜。
“晚霜,我们的王国已经有了第一块基石,有了第一条护卫犬,但这还不够。”
林远走到她的面前,缓缓地蹲下身,与坐着的她平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需要你站在我身边。”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是作为被我保护的花瓶,也不是作为徒有虚名的女王,而是作为这个王国真正的女主人。”
“和我一起俯瞰这片属于我们的疆土,和我一起……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林晚霜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名为野心的漩涡。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从她戴上那枚戒指,从她在发布会上将印章交给他,从她说出“用他的手来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绑上了他这辆疯狂的战车。
要么,一起冲上云霄,君临天下。要么,一起跌入深渊,粉身碎骨。
林晚霜深吸了一口气,她反手用力地握住了林远的手。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林远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笑意,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心满意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