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微凉的潮气,掠过台中城整齐的街巷,褪去了秋末的燥热,添了几分冬日独有的清寂。
城中青石板路被日日清扫得干净平整,两旁屋舍鳞次栉比,青砖黛瓦错落有致,街巷间炊烟袅袅,商贩沿街叫卖,米面粮油、布匹杂货、海味干货琳琅满目,往来百姓衣着整洁,面带安稳之色,没有乱世里常见的流离惶恐,更无饥寒交迫的窘迫。
自六月中旬那场变局之后,袁崇焕被林墨从绝境中救下,随后便应林墨之邀,留居台中城,出任新设的军事学院总教官。
转瞬五个多月光阴悄然流逝,从盛夏走到寒冬,袁崇焕便这般日日身处这片台湾乐土,看遍了台中城的烟火人间。
午后暖阳斜照,袁崇焕换了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走出宅院。
宅邸院落宽敞,花木修葺整齐,屋内陈设虽不算奢华,却样样齐备,衣食无忧,安稳闲适,远胜过他在大明为官时动辄朝堂倾轧、家眷不得安宁的日子。
夫人黄氏正坐在廊下缝补衣物,见他踱步归来,放下手中针线,轻声问道。
“夫君,又去城中街巷散心了?外面风凉,也该早些回屋避寒。”
袁崇焕驻足廊前,望着巷子里嬉笑奔跑的孩童,眉眼间浮起一层复杂难明的神色,缓缓叹了口气。
“闲来无事,便四处走走。看看这台中城的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富足,户户有余粮,家家有居所,孩童可肆意嬉闹,农人可安心耕种,商贩可踏实营生,这般光景,放在中原内地,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奢望。”
黄氏闻言,亦是轻轻摇头。
“是啊,自从来到这里,才知世间竟有这般安稳之地。反观大明故土,年年天灾不断,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官吏贪腐横行,兵匪四处劫掠,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皆是常事。夫君往日为国奔走,呕心沥血,可换来的又是什么?”
这话恰好戳中了袁崇焕心底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
他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第一层,是彻骨的感激。
当日他身陷绝境,朝堂之上无人施以援手,甚至还有人暗中构陷,是林墨不惧朝野非议,毅然出手相救,给了他一条生路,更给了他一处安身立命的居所。
这份救命之恩、知遇之情,袁崇焕从未敢有半分忘怀。
可紧随感激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失望。
他世代食大明俸禄,一生以镇守边关、匡扶社稷为己任,戍守辽东,抵御后金,披肝沥胆,鞠躬尽瘁。
可到头来,朝堂昏聩,帝王多疑,文官党争不休,武官贪墨成风,卫所糜烂,粮饷克扣,大明早已从根上烂透,再也护不住治下的黎民百姓。
他亲眼见中原流民拖家带口,饿殍遍野,见明军士兵毫无军纪,劫掠百姓甚于盗匪,见庙堂之上只知勾心斗角,全然不顾天下苍生的死活。
这份失望,一点点磨去了他心中对大明朝堂的执念。
可骨子里数十年的家国熏陶,又让他做不到彻底背叛大明。
身为大明旧臣,忠君守土的念头早已刻入骨髓,纵然朝堂不堪,社稷倾颓,他也无法坦然地转身背弃,心安理得地割据一方。
五个多月的沉思、观望、体察,在台中城烟火人间的浸润下,袁崇焕心中的挣扎渐渐有了归宿。
他望着远方起伏的屋舍,语气低沉却坚定。
“我袁崇焕,受林墨救命厚恩,又见台中十万百姓安居乐业,乱世之中,难得一方净土。我不愿再回大明朝堂卷入党争内耗,也不忍看着这片安稳之地再遭战火荼毒。”
“往后余生,便留在这台湾之地,助他保境安民、教化一方吧,练兵守土,护这台中百姓安稳,便足矣。”
“至于大明,我不叛,亦不助,自此置身局外,守本心,守苍生。”
黄氏懂他心中的纠结与抉择,微微颔首。
“夫君既有这般定计,我与家人便陪着夫君在此安居。乱世之中,能得一处安稳,能守一份本心,已是莫大的福气。”
往后的日子,袁崇焕便彻底安下心来,过起了台中城的寻常居家日子。
每日清晨,他便前往军事学院授课操练,规整军纪,教导兵士攻防战术、行伍规矩,将自己一生戍边练兵的心得尽数倾授。
日暮归家,便陪家人闲话家常,打理院落,偶尔与城中文士煮茶论道,品评时势,再不插手大明朝堂的是非纷争。
闲暇时便漫步城中街巷,看市井繁华,看百姓安乐,心中那份家国遗憾,也渐渐被眼前的安稳抚平。
他冷眼旁观着林墨治理台中城的手段,看着这座城池日渐兴盛,看着麾下兵马日渐壮大,心中越发认可自己的抉择。
而此刻的林墨,却没有袁崇焕这般闲适安然。
冬日的城主府书房内,炭火熊熊,驱散了满屋寒意。
林墨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份军务册子,眉头微蹙,神色凝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眼底满是思虑。
眼下台中城的护城军,规模已然悄然扩充至五千之众。
这五千兵马,分驻各方:一千精锐驻守基隆要塞;钟乐家领一千人马出外巡防历练;余下三千余人尽数留守台中城内,拱卫城池腹地。
兵力日渐强盛,本是好事,可连日来暗中查访军营、问询各级兵卒后,林墨却发现了潜藏在队伍深处的巨大隐患,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必成大祸。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护卫通报后,袁崇焕迈步走了进来。
他如今身为军事学院总教官,也算林墨身边最为倚重的军务智囊,但凡军中大事,林墨都会与他商议斟酌。
“林城主深夜相召,可是军中出了什么变故?”
袁崇焕拱手行礼,目光落在林墨凝重的神色上,开口问道。
林墨抬手示意他落座,将手中的军务册子推到他面前,沉声道。
“元素先生你来看看,这是我连日暗访军营记下的实情。如今咱们护城军看似有五千之众,可内里隐患重重,再不改弦更张,迟早会沦为和大明卫所一样的散兵流民,毫无战力,更无忠心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