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喘气不匀,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颊涨红,还呕了几下,那样子很像是一只要反刍食物的野兽,吓得樊思艺连连退后,紧贴着房门,连呼吸都强迫自己停滞了几秒。
宋煜知道自己又想要吐了,他感到愤怒的时候会吐,害怕的时候会吐,而且,随着年纪增长变得越来越频繁,他常为此羞耻,尤其是看到樊思艺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想遮掩这丑陋的一面,但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胃,他直接吐在了地板上,幸好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只吐出了一滩酸水。
樊思艺情不自禁地别开脸,她低声说了句:“我去帮你找你奶奶过来。”
宋煜余光看到樊思艺匆匆离开了他房间,按理说,他应该为樊思艺看到自己的丑态而感到失落或是颜面无光,但事实是,宋煜为樊思艺的逃避而心生怨念。
她为什么不来帮自己呢?明明可以用手来接住他的呕吐物的,就像是何画曾经的做法。
这样说起来的话,世上好像只有何画会不求回报地对待他,即便他总是会忽视她、冷落她,可她从来不会记恨他。
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何画总是会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在她拥有好几次可以重回社会的机会时,她都因为宋煜而放弃了那些不会再出现第二次的机会。宋煜如今想起,也会怪自己不争气,在何画能去面试工作的节骨眼时,他总要发烧呕吐,不过就是吃了宋景程给他买的冰淇淋或是小蛋糕,他的肠胃就受不住了。
哦,不对,也不光是只有那些食物,宋景程也经常喂他吃一些果味儿的维生素,味道非常好,他最爱橙子味儿的,酸酸甜甜,真的像是在吃水灵灵的橙子果肉。
据说那个牌子的维生素很贵,宋景程每买回来一瓶都要念叨一次,以至于宋煜如今吃起来,也还会感到有压力。
这时,赵曼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水杯和维生素,赶忙倒出两粒递给宋煜:“哎呦,我的祖宗耶,要吐之前喊我一声啊,我好拿个盆儿啊垃圾桶地给你,这满地都是,一会儿还得是我收拾,你这真是要折腾死你奶奶这把老骨头了!”抱怨了一通后,她又看了眼站在门后客厅里的樊思艺,像是担心自己的“好奶奶人设”出现破绽,赶忙挤出笑脸哄着宋煜,“先吃了维生素,给身体补充补充营养,再瘦下去可不行,奶奶心疼啊!”
宋煜时常觉得,赵曼娟这样的人不去做演员真是太可惜了。在场的人越多,她的表现欲就越强,生怕观众注视不到她。而且,她可以把身边的任何东西都当成她用来表现自我的道具,包括活生生的宋煜。
如果是平时还好,宋煜的厌烦不会表现得过于明显,但此刻不同以往,他因胃里有种烧灼的痛苦而异常烦躁,几次推开赵曼娟的手,根本不想在这种时候吃什么维生素。
赵曼娟可不会同意,在宋煜耳边絮叨个不停,非要劝他吃下维生素才罢休。
宋煜被念得烦了,只好接过水杯和那两粒橙子味儿的维生素,把黄色椭圆体的药粒扔进嘴里,喝进半杯水,仰起头,维生素顺着喉咙滑进了胃里。
赵曼娟这才满意道:“这就对了,听话才能养好身体,多睡一会儿,明天醒来就能好病了。”她哄着宋煜躺下后,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客厅中的樊思艺,笑眯眯地说:“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这人老了,总是记不住,是叫什么思……思……”
“奶奶,叫我思艺就行。”樊思艺看了眼已经重新躺下的宋煜,他的身上裹着卫衣,染上了一些呕吐的秽物,但赵曼娟没有帮他脱下,大概是觉得麻烦,只把被子用力地扯了扯,足以盖上他的身体。
“哦,是叫思艺啊。”赵曼娟的声音将樊思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她抬起头,看着赵曼娟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卫生间地面上的抹布,笑着说:“能麻烦你帮我把那个拿过来吗?我要擦这房间地上的脏东西,谢谢你哦。”
樊思艺不好拒绝,她转身去了卫生间,拿起那块抹布,再回到宋煜的房间交给赵曼娟。
宋煜在这时呜咽着翻了个身,很快就变得沉静无声,像是一团被包裹在布团里的冷冻肉,硬邦邦的,死气沉沉的。
“怎么了,思艺?”赵曼娟竟在这时催促道:“你是我们家宋煜的好朋友吧?不想帮忙为他解决一下麻烦吗?”她看向地上的呕吐物,俨然在明示樊思艺去擦拭。
樊思艺愣了愣,她皱起眉,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先回家了,下次再来看望宋煜。”说完这话,她转身便要离开。
可赵曼娟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樊思艺受到惊吓,她慌张地看向赵曼娟,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放开手的打算。
情急之下,樊思艺用力推开赵曼娟,二话不说便跑出了宋家。
那天过后的樊思艺病了。
与宋煜的症状一样,高烧,昏迷,说胡话。
樊母不得不打给医院请来了救护车,樊思艺被送进急诊输液、打退烧针,折腾到凌晨才稍微平稳下来。
她的情况很明显是被传染了,好在发现得及时,她自身体质也算不错,所以情况没有恶化,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她明显好转了许多。
樊母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明确禁止她再去见宋煜,至少宋煜康复之前,不准再和他有任何来往。
其实,就算樊母不这样说,樊思艺也是不打算再去和宋煜见面的。至于何时能改变这种决定,要看宋煜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正常”。
即便从前的樊思艺对宋煜有过不同于普通同学的感情,但他近来的变化已经让樊思艺逐渐改观。
也许,她只能接受宋煜完美的一面,而无法接受他呕吐时的模样。
在樊思艺住院三天后,她已经完全退烧,身体状态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樊母为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才刚刚回到小区单元楼里,樊思艺就看到门口挂着白布。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想太多,和樊母一起进了电梯到了8楼,门一开,猛地看到走廊里放着白色的花圈。
樊思艺吓了一跳,樊母也感到诡异。
因为,花圈是摆在对门宋家门口的。
樊母以为是恶作剧,站在电梯门前嘀咕了好长一阵子,“到底是谁这么坏,哪能把这样的东西随便放在居民楼里,还摆在人家住宅门外,太不道德了……”
正说着,有脚步声上从扶梯处传来,是提着拖布和水桶的保洁王春艳。
樊思艺闻声转了脸,刚巧与王春艳的视线对上。
“好几天没见你们娘俩了,去哪啦?”王春艳很热情,笑眯眯地打招呼。
樊思艺顺势看向樊母,原本还在抱怨花圈的樊母立即转过头,回应王春艳一句“我女儿发烧生病,在医院呆了几天”,接着,她指了指花圈,询问王春艳:“这是怎么回事?”
王春艳惊讶地睁圆了眼睛,“怎么,你们两家是住对门的邻居,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樊思艺与樊母互相看了一眼,一同摇了摇头。
王春艳叹息道:“就是在你们娘俩离开的这几天出的事,他家真是犯点儿邪气,接二连三地出人命。”
一听“人命”二字,樊思艺背脊发凉,她不安地追问道:“他们家里谁出事了?”
她想到宋煜呕吐时的痛苦模样,再加上他消瘦的面孔,自然会担心这花圈就是他们家里办白事用的。
王春艳又是一声叹息,她啧舌道:“还不都是他家的那个老太太,前两天半夜突然鬼叫个不停,楼上楼下都报了警,没等警车赶到呢,那瘆人的动静倒停了,可警察来了后却敲不开门,好不容易找了物业把房门打开,发现老太太已经躺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没气儿了。”
死的人……是赵曼娟?
“这家人犯晦气啊,克女的,儿媳妇先死,这又死了个婆婆,和他们家沾上的女人都没好下场。”王春艳一边说,一边走进电梯,要去下一层打扫卫生。
樊思艺却一把挡在电梯门前,她急切地问:“宋煜呢?他有事吗?”
王春艳并不知道宋煜的名字,但也猜得出樊思艺是在问那个男孩,“哦,你说他啊,出事那天被警车一起带走了,这几天也没看到他回来。”
樊思艺还想再问,但王春艳已经按了7楼的电梯。
铁门合上,樊思艺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樊母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喟叹着说:“唉,看来,应该找时间去外面再看看房子,搬走吧。”
那天,回到家里的樊思艺曾试图联系宋煜,可他的手机无人接听,班上其他同学全部都不清楚他的情况,就连班主任也没有听说他奶奶去世的事情。
樊思艺只好暂且放下了这件事,毕竟樊母不再允许她与宋煜往来,当然,她自己对待宋煜的态度也早就发生了改变,就算听说他家里出了事,她也不打算再过多地介入他的因果。
人内心的情感一旦有了变化,就很难再回到最初的原点。
樊思艺并不认为自己这样是冷血,她只是遵从自己的感受,并且,不打算为难自己,更不会强迫自己。
直到她在回去学校上课的那一天。
清早的她到了校门口,准备去买一碗馄饨带进教室,正付了钱等待时,身旁走来了穿着便服的齐心。
“老板,一碗玉米猪肉馅儿的,葱花香菜正常,不放辣,在这吃。”齐心扫码付款后,向摊位里张望了一番,打算寻找合适的座位。
“齐警官。”樊思艺轻轻地喊了一声。
齐心转头看向樊思艺,立刻就认出了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也在这吃吗?”
樊思艺立刻对摊位老板说:“我那份不要打包了,就在这里吃。”
两个人找到唯一的空位坐了下来,热腾腾的馄饨不出片刻就被端到了小小的方桌上。
樊思艺很喜欢吃烫食,但今天的她却不急着吃早餐,反而是在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考虑着该如何开口询问自己关心的事情。
齐心吹了吹碗中馄饨的热气,咬开一口,还是有些烫,打算放下晾上一会儿,接下来的话也就很自然地说出了口。
“你也觉得很可惜吧?”
樊思艺微微一怔,她含糊地“唔”了声,在齐心听来,很像是表示认同的回答。
“他本应该拥有一个不错的人生和前程。”齐心的语气里有着隐隐的惋惜,“哪怕我是个局外人,也还是会为他感到遗憾。”
樊思艺似乎终于明白了,她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宋煜吗?”
齐心点了点头。
樊思艺迟疑片刻,再次问道:“他奶奶的死,和他有关?”
齐心无奈地说,“赵曼娟女士拿错了药,本来是想要给宋煜吃维生素的,可经过检测,宋煜吃下的药是何画生前服用的那种,在做笔录时,他说他看到了很多可怕的东西,有人企图害死他,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进行反抗。”齐心顿了顿,隔着那碗馄饨的热气,她凝视着樊思艺的眼睛,“而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赵曼娟已经死了。”
樊思艺的脸色十分苍白,她紧紧地抿起嘴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齐心拿起筷子,夹起刚刚掉进碗里的那被咬过的半只馄饨,低声说道:“可能他背负了许多不该是他这个年纪遇见的苦难,一旦释放出来,不止是他身边的人,就连他自己,也要体会到万箭穿心的痛苦。”
樊思艺沉默许久,在面前的馄饨已经完全凉下来时,她才问齐心:“齐警官,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齐心看了樊思艺一眼,“由于他是未成年,刑罚不会特别久,但是,至少要三年后了。”
樊思艺什么都没有再说,她默默地拿起筷子,迅速地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馄饨。
听说,赵曼娟是胸口中刀而亡,具体被刺了多少刀无从得知,警方没有对外公布,但樊思艺从齐心的话音里听得出,赵曼娟的死,大概也很像是万箭穿心吧。
即便死去的人是赵曼娟,可这对宋煜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