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宋煜感到可怕的是,即便在梦中,他也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周遭景色的流动。
那些诡秘、奇异的色彩像是棱镜折射出的光晕,形成一条又一条不知会通向何处的甬道,宋煜站在这些入口前,他犹豫着选择哪一条才好。
最中间的那一条飘出奇异的香气,像是在引诱他走入其中。
宋煜深深嗅进那香气,似曾相识的味道吸引着他选中了中间的通道,缓慢地走进其中,他看到眼前光景一点点清晰,连他的思绪也明朗起来。
有欢笑声从不远处传进耳中。
宋景程转头看去,樊思艺正站在好几个女生中间,她眉飞色舞地嬉笑着,像是在讨论非常有趣的话题。
可很快的,宋煜发现她脸红起来,其他女生的声音也逐渐变大,宋煜听见她们在说自己的名字。
“大家早都看出来啦,思艺,你根本瞒不住的。”
“那可是宋煜啊,不是其他男生能比得了的,思艺的眼光值得被称赞。”
樊思艺扭捏起来,“都说不是了,我和他就是邻居,而且我也只是觉得他比其他人厉害,纯粹是欣赏,真没别的意思。”
“有什么不能承认的?你看赵影,人家多大方,喜欢徐程旭就是喜欢,一点不遮掩,是吧赵影?”
这个名字让宋煜的背脊一紧。
他循着樊思艺和其他女生的视线看过去,站在左侧位置的身影露出了有些羞涩的笑脸,是还没有被阴郁愁云吞噬的赵影。
宋煜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惊觉这一晚理应是“厂房聚会”的那一夜。
赵影在事发之前还保持着原本纯粹的模样,她并不知道几个小时之后就要经历噩梦,而那场噩梦不仅仅是属于她的,也一直在折磨着宋煜。
如果宋煜在那晚能够阻止一切发生,如今的他,是不是就能获得“真正的”心安理得?
这念头才起,宋煜就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那个小屋,紧关的木门里回响着绝望的啜泣声,恐惧爬上宋煜心头,他本能地想要推开木门,但手掌伸出去的那一刻,竟出现了与那晚一模一样的迟疑。
宋煜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他蜷缩起了自己的每一根手指,缓缓向后退去,鞋子踩到了木板,上面生了锈的铁钉刮伤了他的脚踝,宋煜“嘶”了一声,低头去看,木板上晕染开了点点斑驳血迹。
“你真的忘记了吗?”
那句质问又一次出现。
宋煜心烦意乱地抬起头,站在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影。
她紧盯着宋煜的眼神里渗透出恨意,干裂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她质问宋煜:“你明明就站在门口,可你却什么都没有做,是你任由一切发生的,最卑鄙下作的人是你才对。”
“凭什么你可以心安理得?”
“是你毁了我!全部都是你害的,你该替我来承受所有,是你选择了见死不救!”
宋煜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不停地后退,企图寻找到能逃出这场噩梦的出口。
可小屋仿佛是囚困着他的牢笼,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如利爪般死死地扼制着他整个人,所以,无论他跑去哪里,还是会回到小屋这个原点。
宋煜气喘吁吁地弯着腰,他胃里不舒服,好像又想吐了。
这毛病大概是在他5岁那年被发现的,只要一紧张,或者是有了压力、恐惧、焦虑,他的躯体反应就是呕吐。
还记得有一次和父母去游乐场,迎面走来了一个巨大的狮子公仔,把宋煜吓得直接吐了出来,是何画用双手去接住了他的呕吐物,这才避免吐在园区小路上惹人嫌弃。
宋景程在一旁露出了非常嫌恶的眼神,但几秒过后,他又假装很心疼宋煜的样子,不停地询问着他的感受,这是为了让其他陌生人误以为他是个“好父亲”的虚假行为模式,毕竟他只要动动嘴皮子,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温柔的爸爸”。
明明真正照顾宋煜、带宋煜检查身体、寻找病因的人永远都是身为母亲的何画,可享受着外界尊敬与夸赞的却是没有为此付出过任何实际行动的宋景程。
即便他们两个正在家里争吵,只要宋煜小声地喊出“妈妈”,何画都会第一时间回过头看向他。
宋煜知道,自己是困住何画人生的枷锁。
而困住他的,却是一栋永远都不会移动的小屋。
他知道自己一生都无法走出那里了,就像何画死在女人和母亲的身份里,她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还有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你真的忘记了吗?”
那句话像是咒语一样回荡在宋煜耳边,他艰难而吃力地撑开眼皮,白光在眼前游走,医生收起手电筒,转身同赵曼娟说道:“高烧造成的昏迷,退烧药没有退烧针起效快,他有过敏史吗?”
赵曼娟连想都没想,直接就回答道:“不过敏,没有过敏史,正常给他打退烧针就行,可别把我们的脑子烧坏了!”
医生很谨慎:“确定没有过敏的药物?你是孩子的亲属吧?应该很了解的对不对?”
赵曼娟不以为然道:“我是孩子奶奶,当然最了解了,这还用问吗?哎呀,你们是做医生的,救人要紧,先把高烧给我们退了,他这一整个下午都烧得胡说八道浑浑噩噩的,肺子都要烧坏了!”
架不住赵曼娟催个不停,医生也只能给宋煜打了退烧针。
到了第二天凌晨3点左右,宋煜40度的高烧总算是降了下来,只是,新的麻烦是他对药剂过敏,起了满身的米粒大小的红疙瘩,痒得很,必须去医院里挂消炎针。
一连折腾了好几天,宋煜整个人都瘦了三大圈,当樊思艺再次看到他的时候,惊觉他简直脱了相。
由于宋煜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去学校,樊思艺很担心他,是来看望他的。
宋煜靠在床头上示意樊思艺坐到书桌旁的椅子,才说完没几句,他就咳起来,无论是苍白的脸色还是干裂的嘴唇,都显得他像是病入膏肓了一样。
“你……你还好吧?”樊思艺担忧地端详着宋煜,“真的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吗?”看上去实在很严重。
宋煜点点头,他裹紧了身上的卫衣,连帽子也戴在头上,吸弄着鼻子说,“我没事,可能是感染了什么感冒病毒,过几天就会好了。”
樊思艺把带来的学习笔记放到桌子上,“等你好点了再看吧,都是这几天讲的新课内容。”
“谢谢你。”宋煜开始催促樊思艺离开,“别留在我这里了,会传染你的,回去吧。”
樊思艺并不在意,她表示自己没有那么娇气,再说学校里最近也有不少病毒,她感觉都还好。
“估计你是被班上的人传染的,老师这几天都在负责消毒班级,药水的味道特别呛鼻子。”樊思艺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感觉被腌入味儿了。
宋煜随口问了句:“班上还有人比我先生病吗?”
“当然有啊,你忘记了吗?”
这句话令宋煜心头一沉,樊思艺的问法和那句咒语过于相似。
紧接着,樊思艺又说道:“赵影是最先被病毒感染的,她都已经半个月没来学校了。”
赵影。
宋煜有些惊愕地抬起头,他不敢置信地问道:“她最近一直没有上学吗?”
“是啊,你来学校的那几天里都没发现啊?她的座位空很久了,而且她生病不久后,就是你,现在也有其他同学陆续请了病假。”
宋煜的眼神开始变得惶恐,他想到自己生病那天晚上做的噩梦,再想到赵影是最初感染了病毒的人,而他是第二个,这怎么可能是简单普通的巧合?
也许……就是赵影故意做的……
一想到这,宋煜内心的情绪就像是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起初,他感到恐惧,可很快又愤怒地咬紧牙齿,短短几秒过后,他充满怨恨地皱起了五官,语无伦次地低声怨怒道:“她真是没完没了,像鬼一样纠缠不休,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都是徐程旭的错啊……她去找他算账啊,管我什么事!”
樊思艺从没见过宋煜这种歇斯底里的模样,哪怕他此前失去母亲、被班上全体同学孤立,又或者是父亲出了那种大事,他都没有表现出过于明显的情绪。
可这次却不同了,他很激动,表情也有些狰狞,最可怕的是有某个瞬间让樊思艺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原来,宋煜一直都长得很像宋景程。
尽管樊母总是会说:“宋家那小男孩乍一看和他妈妈一模一样,无论是眉眼还是面部轮廓,都很秀气,比有些女孩子都生得漂亮。”
可宋煜终究是男性,他的身高在不停地变化着,在樊思艺刚和樊母搬来这栋大楼时,她觉得自己和宋煜是差不多高的,彼此身形也不会太过悬殊。但过去了这么久,宋煜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高出她一头半,肩膀也逐渐宽阔,不仅手长腿长,连声音也没有了青涩感。
他已经像是个大人了。
无论是身材、手掌、思考模式,他成熟到令樊思艺觉得有些难以适应。
甚至,她会因他像他的父亲而感到恐惧。
尤其是这一刻,他在咒骂、抱怨赵影的模样像极了宋景程对何画的压制,樊思艺曾经在电梯门口看到宋煜的父亲拉扯着宋煜的母亲,哪怕何画当时拼命挣扎抵抗,宋景程却还是一个狠狠的耳光打在她脸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樊思艺吓得不敢吭声,躲在安全扶梯后瑟缩着肩头。
她当时怨恨自己软弱,可也害怕贸然出去帮忙,自己也会受到伤害。
如果,她是个男生就好了。
就像她曾经在体育上小声地抱怨了句:“男生真好啊,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爬山,夜晚走路也不会害怕。”
男生们连共情都无法做到,竟嘲笑樊思艺:“女生就是胆小,连夜路都不敢走,真没用。”
其他男生也跟着起哄,“哼,就是娇气,总想着有人保护你们,女生事儿多得很!”
樊思艺气呼呼地与他们辩解,她强调的是女生一个人走夜路就是很危险,都是男生造成的。
“我们男生又不会吃人,你怕我们什么?”
得利者永远不会与失利者感同身受。
樊思艺不能够理解与接受的是,得利者在拥有了一切红利之后,还要踩压与践踏那些被他们抢走了一切利益价值的非同性,仿佛她们所有的痛苦都是自身的软弱造成的,而不是被暴力和先天性的优势抢夺走了本该属于她们的那份资源。
所以,在面对宋煜此时的责任转移,樊思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毕竟是个男性。
他与自己不同,他连承认错误都选择回避。
“她就是故意的……”宋煜还在责怪赵影,“她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楚,害她的人明明是徐程旭,凭什么要怪我见死不救?是她自己不够强大,而且她本来就是喜欢徐程旭的,谁知道那晚到底是不是都是徐程旭的问题……”
最后一句话令樊思艺猛地攥紧了双手,她感到不适,皱起眉头看向宋煜,低声说道:“你需要休息,我先回去了。”
宋煜却一把拉住她,他企图从她这里得到认可,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追问:“你那晚也在场的,你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和徐程旭是不一样的,赵影她却一直记恨着我,这不公平,你去帮我和她说一说吧,好吗?”
樊思艺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她叹息道:“你先养好身体吧,等你好起来了再说。”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你一直都在帮我,这次也不会拒绝我,是吗?”
樊思艺点头回答:“我当然会帮你,可是……你生病的这件事并不是赵影的错,你只是感染了感冒病毒而已,和她无关的。”
“她就是故意要害我!她恨不得我死!”宋煜的眼神异常恐惧,“如果只是普通的感冒,我根本不可能会病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