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发明了许多便利于生活的物件。
门镜就是其中之一。
民间说法也会叫那东西是猫眼，安装在防盗门上的小型光学仪器，可以让室内的人透过那又小又圆的镜面玻璃看到门外的情况。
但站在门外的人，却看不见室内。
赵曼娟总是习惯躲在门镜后面偷窥门外的景象。
敲门收水费的、查电表的、对门邻居出来抽烟、楼上的人在倒垃圾时有没有把秽物遗落在自己门口……诸如此类的等等。
无论春夏秋冬，无论是吃饭还是在刷碗，一旦门外有动静，赵曼娟就会扑到门镜上。
宋景程觉得她有病。
可赵曼娟从不会认同宋景程对她的描述，她反倒把自己的这种观察模式渗透给所有她觉得可以去渗透的人。
宋景程，何画，宋煜，哦对，现在多了个程琳。
她近来造访儿子家中频繁了许多，就是为了要教会程琳在合适的时间段去观察门镜外的踪迹。
毕竟，另外三个人只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
“小程啊，你学着点儿，这家里现在就属你呆着的时间最长，你要做好这个家里的守护神。”赵曼娟死死地攥着程琳的手，用自己那染着鲜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着防盗门上的猫眼儿，神叨叨地对程琳说，“下雨天的时候不能开门，别管来的是查什么费的，他们身上有潮气，就算是站在门口也会把外面的脏东西引进来，这屋子大，又空，很容易落下一些不干不净的，那些玩意儿缠人。”
这会儿的天色阴郁，雾气浓重，秋雨潮湿黏腻，赵曼娟的说法让程琳感到全身都不自在，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讪笑道：“赵姨，下次再说吧，我还得去给家里人准备饭菜呢……”
“你也觉得他们是你家里人？”
“我现在给这一家人做保姆，当然要叫家里人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程琳向上抬着眼，样子看上去有些怯懦，小声回答：“我不知道。”
赵曼娟盯着她上下打量，眼睛游走在她的胸脯与腰腹间，忽尔笑得有些诡异，让程琳有些瘆得慌。
“我了解我的儿子，我也了解你。”赵曼娟凑近程琳，像是在交换某种暗语一样，“咱们都是一样的人，气味儿会追寻着相同的气味儿，要是你会利用自己的优势，这房子日后也就不会那么空了。”
尽管程琳听不太懂赵曼娟话里的意思，可她似乎能看穿很多表层之下隐藏着的东西，也许真像她说的那样，相似的人会对彼此产生没来由的好感，因为会让对方感到舒适，也不会嫌弃身上的臭气，更无需遮掩。
识破了，才能融合。
程琳便鬼使神差地顺着赵曼娟的推搡伏到了防盗门前，她手掌按在冰凉的铁门上，左眼闭起来，右眼去观察门镜之后。
昏暗的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对门邻居贴在门上的“囍”字映入眼底。
原来对面住着的是新婚夫妇。
“你说他们能恩爱一辈子吗？”赵曼娟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程琳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但她又有些期待赵曼娟这个问题带来的结局。
好奇是人类的天性，也是偷窥的意义。
当程琳主动转回头，再一次看向门镜外的世界时，站在她身旁的赵曼娟露出了诡异而又满意的笑容。
“听说住在你们对面的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下午时，程琳在看见从外面回来的何画时，与她闲聊着攀谈起来。
“上个月结婚的。”何画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她像是有些累了，直接坐在沙发上，捏了几下自己的肩膀，叹息着说了句：“我这个年纪可能真的不适合学习了。”
她最近报了一个学习班，因为想要考教师编制，何画很努力地在配合着那个学习班的时间表。
程琳正在厨房里择菜，自从她来了这个家之中，何画从未再碰过厨房里的一切。
两个人之间明明只隔着半扇未关起的玻璃门，却好像有着天差地别。
一个坐着放松，一个蹲着服务。
程琳手里的蒜皮哗啦啦地落在垃圾桶里，像是从天宫里坠落的仙女羽衣。
“什么时候考试？”程琳轻声问。
“明年春天。”何画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似的，“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
“你可以的，我相信你。”程琳站起身，把剥好的蒜瓣放在菜板上，用力地拍扁。
何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了句：“晚饭有什么菜？”
程琳报了菜名，荤菜是宋家父子都很喜欢吃的糖醋排骨，素菜是程琳自己喜欢清炒藕片，汤也是宋煜昨天就和她定好的胡辣汤，最近挺流行的。
“不是说过别做辣的吗？”何画有些不满，“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
程琳手中的菜刀仍旧在“咯噔”、“咯噔”地切，她不以为然地回答：“可是宋煜喜欢吃辣啊，孩子喜欢不是更重要吗？”
何画无奈道：“你太娇惯他了，男孩子不能那样对待。”
程琳唇边挂着淡淡的笑容，小声说了句，“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一定不会扫他的兴。”
何画没听清，追问程琳说了什么。程琳慌忙摇摇头，回答道：“什么都没有，我胡说八道的。”
可何画并不知道，她的每一句胡说，都是精准的计划。
她想要取代何画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不管是主妇、母亲、妻子还是保姆的角色，程琳都企图收入自己囊中。
现在的宋煜更喜欢吃她做的饭菜，而她也可以每天和宋景程见面，站在门口目送他上班的人变成了程琳，她穿着围裙的模样比何画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
在何画出门学习的时候，程琳会躺在何画与宋景程的双人大床上，她幻想着有朝一日，连这张床也会属于自己。
这房子里的任何一个物件她都爱不释手，主卧，次卧，客房，书房，厨房，餐厅，客厅，门厅，卫生间，还有露天阳台和落地窗，以及上方的小阁楼和旋转楼梯。
程琳最爱的，是棚顶上挂着的亮闪闪的水晶吊灯。
每当仰起头时，都觉得像是万花筒的光怪陆离在眼前旋转。
程琳贪慕这种虚假但却光鲜的表象，所以，她才会紧抓着宋景程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