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宋煜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们知道了。
他们一定看到了赵影的直播。
难怪早上那会儿,王哲和吕义晨就表现得有些奇怪。
宋煜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他下意识地看向徐程旭,对方原本也是在凝视着他的,可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徐程旭迅速移开了眼神,明显是想要与宋煜撇清干系的模样。
宋煜的心“咯噔”一声沉落,他能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但又不敢多想,机械地坐到位置上,魂不守舍地整理起了他要带走的书本、资料。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双手环胸,沉默地盯着宋煜的一举一动,比起无声的催促,更像是冷漠的监视。
宋煜心神不宁,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无法做到冷静面对突来的恐惧。
他总觉得身边的同学都在悄声议论他,哪怕谁突然咳嗽了一声,他都变得像是惊弓之鸟一样不安。
明明,不是他的错。
身后却在这时传来冷嘲:“恶心。”
宋煜猛的紧绷起了背脊。
是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水面被溅出了层层涟漪,引得污浊水底中的怪物开始浮了上来,泛着惨绿色的瞳孔死死地锁定在宋煜身上,把恶臭的浊气一点点地吹向了他。
宋煜感到那浊气在触碰到自己皮肤的刹那,“滋啦”一声就烫起了血泡。
伴随着其他人的质问,血泡开始噼里啪啦地破碎。
流出了脓血。
“难怪你那天晚上追去了小木屋里,早就盯上赵影了吧?”像是从斜后座传来的声音,宋煜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对方是谁。
“赵影独自痛苦了那么久,你却一直高枕无忧地在学校里享受着‘好学生’的名声和光环,真没想到你是这么阴毒的人。”
宋煜哽咽着抿紧嘴唇,不由地加快了整理书包的速度。
“平时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吧?”
“背地里竟干这么不要脸的事。”
“够垃圾的。”
“难怪有个出轨的妈。”
“砰——”
宋煜情绪激动地拉开了自己的椅子,巨大的响声并没有令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停止下来,大家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攻击起宋煜。
“怎么了?还不让人说实话吗?”王哲最先站起身来,他对峙一般地瞪着宋煜,义正言辞地喊道:“早知道你是这种人的话,我死都不会和你交朋友!”
吕义晨在一旁帮腔:“别这么说啊王哲,你把人家当朋友,人家把你当成过吗?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咱们呢。”
宋煜神色慌乱的企图解释,“不!你们误会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真相是什么?”何小晴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女生,她指着坐在第五排的赵影,逼问宋煜,“你敢当着赵影的面前亲口说出你什么也没做吗?”
宋煜看向了赵影,她低垂着头,紧咬着嘴唇,瑟缩着肩膀的模样看上去非常可怜,最让宋煜无措的是,赵影竟突然趴在桌子上,悲愤地哭了起来。
一瞬间,所有同学都站队到了赵影身旁,他们闹闹哄哄地围过去安慰赵影,连同樊思艺也有些怨恨地看着宋煜。
为什么连她都是这样的表情?
宋煜感到匪夷所思,他震惊地望着樊思艺,想要开口,但樊思艺立刻背过身,她半蹲在赵影身旁,轻声说着:“你别怕,没事了,有大家在呢。”
就在宋煜想要解释的时候,有人忽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他险些摔倒在地,抬头看去,徐程旭摆出正义使者般的嘴脸,非常居高临下地对他说:
“别太得寸进尺了,要点脸吧,全班同学都在这呢,不是那晚上只有你和赵影两个人的时候了,还想对人家怎么样啊?”
宋煜很清楚徐程旭这一番话是在颠倒黑白,可他却无言以对——因为,他看到徐程旭的眼神里有威胁的意味。
仿佛在说“你得认下这件事”。
“必须由你一个人来独自认下。”
宋煜的喘息有些紊乱,他一时之间不明白局面为何会变成如此,但也知道徐程旭不会在这种时候给他答案。
教导主任在这时探头进来,训斥扰乱纪律的几个人坐回到位置上,紧接着,他提醒宋煜:“快一点,除了书包还能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抓紧时间。”
宋煜习惯了听从命令,他不擅长反抗,退后几步,匆匆拿过自己位置上的书包和羽绒服,低下头,十分狼狈地走出了教室。
班主任没有送他离开,他背过身去的那一刻,能听见教室里传出起哄和咒骂声。
宋煜害怕听见自己不希望听到的话,竟是加快了脚步,跟着教导主任朝教学楼外走去。
那天的时间,格外的漫长。
宋煜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钟。
空荡荡的客厅里没有其他人。
他坐在沙发上出神许久,恍惚地抬起头,看向摆放在木柜上的何画的遗像,只有她还愿意对他露出温和的笑脸。
宋煜曾以为那是最平常不过的了,所以,他从未去珍惜。
如今却发现,他的母亲,是真的不会再回来叫一次他的名字了。
想到这,宋煜忽然如梦初醒似地惊坐起身,他意识到不能任由事态发生到不能控制的地步。
至少,他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该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些。
可要从哪里找到源头?
宋煜紧锁眉心,他翻出自己的手机,查找着自己在这个时刻能够去联系的人。
除了樊思艺,他不知道还能去相信谁。
于是,他点开她的对话框,输入一句:
“赵影的直播究竟是怎么回事?”
樊思艺没有立刻回复。
宋煜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感觉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拿起手机才看,竟然才只有5分钟而已。
等待的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又过分3分钟,手机终于响起“滴”的消息提示声。
宋煜立刻看向对话框,是樊思艺发来的:
“你自己不是应该比谁都更清楚吗?”
宋煜的耳边嗡嗡作响,他心跳加速,迅速追问:“我该清楚什么?”
等了一会儿后,他终于收到了樊思艺的答复:
“事到如今你还在演吗?”即便是隔着屏幕,宋煜也能感受到这些字句中夹杂着樊思艺的愤怒与失望,“宋煜,亏我一直那么相信你,在你母亲出事的那段日子里,就算有其他人会说些难听话,我也都是帮着你去辩解,可你对我是怎样做的?”
“你带着徐程旭他们来按我家的门铃时,你敢说你没有不怀好意?”
“在我去看望赵影的那天,赵影在我临走时悄悄塞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很有可能会被徐程旭袭击,她要我小心一点。”
“但赵影家的位置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如果不是你告诉徐程旭,他怎么会在赵影家附近找到我?”
宋煜瞬间慌了神,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寻起相关线索,却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自己曾把赵影家的具体位置告诉给徐程旭过。
“你听我解释,这是误会!”宋煜颤抖着手指敲下回复,“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刚刚说的徐程旭袭击过你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但我发誓,真的不是我做的!伤害赵影的人也不是我!”
然而,樊思艺却冷漠地回应道:
“无所谓了。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了,只求你不要再打扰我,你的事情,和我无关了。”
宋煜还想再继续为自己辩解,可群消息忽然跳了出来。
只是匆匆一瞥,宋煜便觉得自己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他看到班长挂出了一个帖子,题目是——“班级里的祸害,此贴专替赵影鸣不平”。
宋煜的视线有些模糊,好像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会出现间歇性休克的症状的。
那些像是疯狂的蝗虫一般闯进他眼底的,都是群内铺天盖地的谩骂与嘲讽,宋煜甚至不敢点开帖子去看评论,但一句句刺耳的质问仿佛要从手机里跳出来——
“懦夫!”
“无耻!”
“敢做不敢当,像你这种烂人别再回来班上!”
宋煜的嘴里发苦,他试图吞咽口水来润一润干渴的嗓子,可嘴唇却如同黏合在一起似的发涩,稍微用力一些,似乎扯破了嘴皮。
于是,口腔里缓缓地蔓延出血腥味儿,宋煜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蜷缩在地上,如同被驱逐出族群的鸵鸟。
……
近来的几天里,曲鹿正在和朱萌一家兑现“悬赏”中的奖金。
黄丽娟光是坐在旅馆里数钱就数了足足五遍。
毕竟是6万元的现金,黄丽娟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我自己在家里算过的,萌萌还说税后就不到6万,谁想到曲律师这么大方,直接给了6万的现金,一分钱的税也没用我们出!”黄丽娟一边把现金塞进自己带来的红色布袋子里,一边对曲鹿露出她那压抑不住的兴奋笑脸。
曲鹿平静地看着黄丽娟装好了钱,也看见她把三个红布袋勒得死死的,生怕会掉落出任何一张钞票。
曲鹿在这时把一份协议交给她:“既然你已经拿了钱,也签好了字,等到开庭时,你必须要把你之前和我说过的那番话在法庭上进行完整的复述。”
“放心吧曲律师,我肯定不会掉链子的!”黄丽娟信誓旦旦地做了保证,拿着一式两份的协议走出曲鹿的房间,在曲鹿问她“有人来接你吗”的时候,她回了句“我叫了出租车,萌萌今天去市里培训了,我老头子和人去打渔了”。
曲鹿再没有多说,目送黄丽娟离开后,她回到房间里拿起手机,看到周宇航在3分钟之前发来:“我目前的位置很隐蔽,不会有人发现。”
曲鹿敲下“她刚下楼”,很快又选择删除,重新编辑“她说她联系了出租车来接,你能看到车子在楼下吗”并发送。
周宇航很快就回:“没有,我没看到楼下有任何陌生车辆。”
正当曲鹿打算再发信息时,楼下忽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曲鹿身形一震,匆匆跑到窗边,探头望向
“我的妈呀,这么多钱呢!洒了一地!”
“先别管这个了,快打给医院找救护车来啊,别一会儿出人命了!”
“还得报警!撞了她的那个人抢走了她另外两个袋子!”
众人乱成一团,倒在血泊里的黄丽娟睁着眼睛,她死死地盯着前方,那辆遮掩着车牌的摩托车已经越来越远,她吃力地伸出手,并不是企图抓住撞了她的人。
而是想要抢回被打劫的两个红色布袋。
袋子里的钱加在一起,刚好4万整。
早知道会这样,干脆放在一个袋子里好了……黄丽娟懊恼地闭上眼。
……
旅馆外的监控并不是24小时全时段开启的,在下午3-5点这个时间里,监控会暂停录制,而且当天会自动覆盖前一天的内容,老板当初为了图便宜,买了内存容量小的监控摄像头,毕竟很少会遇见什么突发事件。
所以,监控没有拍到那辆摩托车,就连黄丽娟是怎样出事的,也没人看见。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我当时正在和你发短信,听见声音后再抬起头,只看见黄丽娟人倒下了,那辆摩托车跑得飞快,开车的人还戴着头盔,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周宇航无奈地摇着头,他自责道:“师姐,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我明明就在距离黄丽娟不到两米的地方,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曲鹿始终沉默着,从半个小时前来到医院后,她就一直紧锁眉头。
周宇航以为她是在生自己的气,紧张地打量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师姐,你怎么不说话?”
曲鹿紧抿着嘴唇,半晌过去,她才沉声说道:“第一个来的人。”
周宇航困惑道:“什么?”
曲鹿转过头,看向白寥寥的幽深走廊,她一字一顿地说:“接下来,第一个赶来医院的人,就是嫌疑最大的人。”